小雨是班裡的班長，到校最早。那天她六點四十推開學校側門進了樓道，鑰匙在手裡叮噹響著，腳步聲在空走廊裡被放大了好幾倍。那天樓道里的聲控燈沒有亮，窗外的天還沒有完全亮透，只有盡頭那扇窗戶透進來一層灰濛濛的白光。她剛拐過樓梯口，看見走廊盡頭站著一個穿白色毛衣的女人。
那件毛衣她從來沒有見過，領口很大，鬆鬆地堆在肩膀兩側，像是被人反覆洗過、揉過、收起來又拿出來穿，已經鬆垮得沒了形狀。女人沒有動，就那麼站在走廊盡頭的陰影交界處，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走出來還沒來得及拐彎。小雨繼續往前走，鑰匙在手裡慢慢停住了。她再抬頭的時候，那個女人已經不見了。小雨走到自己班門口，門鎖著。那個女人拐向的方向，是她班的門。
她那天沒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退到了教室最靠窗的位置，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外面的冷空氣裹著清晨的溼氣湧進來，她看著樓下操場上零星出現的幾個同學，把門反鎖了，書包擱在課桌上，鑰匙一直攥在手心沒鬆開過。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地面上，一寸一寸地往前移。她在窗邊一直等到第一個同學推門進來才動了動已經發麻的腿，站起來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汗。
當天晚上她回到家，洗完澡躺下沒多久，迷迷糊糊睜開眼，臥室門半開著——那個女人站在門口。她沒有靠近，也沒有退遠，只是站在門框裡，像白天在走廊盡頭一樣。白色毛衣的邊緣在黑暗中隱隱發亮，領口的弧度像是被什麼東西撐開過，又自己垂了下來。小雨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喊不出聲，她整個人往後縮，背撞在床頭板上，咚的一聲悶響把隔壁房間的爸媽引了過來。燈亮起來的時候門口已經空了，什麼都沒有。
後來這事在學校裡傳開了，說什麼的都有，小雨不再像以前那樣有精神，下課後總是一個人低頭坐在位子上，眼睛看著桌面上某個點，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有沒有從邊緣冒出來。幾個月後，一個同學從看門大爺那裡聽來一段往事。
很多年前，學校裡有一位年輕的語文老師，帶著女兒住在學校後面那排老宿舍裡。有一天下課，女兒在三樓半的樓梯轉角踢毽子，毽子飛到了欄杆外面，她探身去夠，從三樓摔了下去，當場就沒救了。女老師那天穿著一件白色毛衣，毛衣領口很大，鬆鬆地堆在肩膀上，是她丈夫出差時給她帶回來的，她收在櫃子裡一直不捨得穿。出事那天早上她特地換上了它，想著放學後帶女兒去吃一頓好的。那天她沒有回家，抱著女兒在醫務室坐了一整夜。沒過多久，她也走了。看門大爺說，那件白色毛衣她後來再也沒有脫下來過。他認出小雨是因為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和他記憶裡那個蹲在三樓半樓梯口撿毽子的小女孩一模一樣。那條走廊他後來夜裡再也沒走過。有幾次他鎖門時聽見三樓半傳來一聲輕響，像是塑膠毽子落在地上彈了一下，又像是什麼人在樓梯口慢慢收住了腳步。他側過頭聽了一會兒，樓道的聲控燈沒亮。走廊盡頭那扇窗戶漏進來的風把那截舊牆皮吹得微微掀動，貼住牆皮的那張舊報紙邊角一翹一翹的，上面印著一行褪了色的字，正好缺了“白”字那半邊，只剩一個“衣”字的右半截。他看了一會兒，把門鎖好，轉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