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亭生在黑龍江一個寨子裡,那地方偏,出了屯子就是望不到頭的地,冬天雪能把院門埋半截。家裡窮,可他那會兒小,不懂什麼叫窮,每天就跟著寨子裡幾個半大孩子滿屯子瘋跑。東北的冬天黑得早,四五點鐘天就濛濛灰了,幾個孩子就愛在那會兒玩捉迷藏,灰撲撲的天色裡藏起來誰也看不著誰,比白天刺激多了。
那天輪到他找。他趴在牆根數了二十個數,憑腳步聲辨出兩個藏進了寨子中間的柴房,另外兩個躲進了他家二階半的倉庫。他先去柴房逮了那兩個,倆人罵罵咧咧地罵他狗鼻子靈。他又轉到倉庫下面扯著嗓子喊:“出來吧,我看見你們了!”上邊傳來嘻嘻哈哈的笑聲,緊接著兩條黑影從倉門裡鑽出來,順著小樓梯往下跑。嶽亭正要笑話他們藏得不行,忽然看見兩個人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孩。
那孩子也就三四歲,比他矮一頭,穿著一件黑綢子似的小袍子,頭上扣著一頂瓜皮帽,那帽子是舊式的,窄邊兒,頂上綴一顆暗紅色的珠子。更怪的是他的皮膚,黑得不像曬出來的黑,像是從灶膛裡扒出來的灰,連手指頭縫裡都是那個色。他跟在嶽亭兩個發小後面走,步子不大不小,可那兩個發小渾然不覺,連頭都沒回過一下。
嶽亭愣了一瞬,張嘴喊了一聲:“你是誰?”那小孩聽見聲音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五官倒是平常,沒有多嚇人,可那一雙眼睛黑得不見底,像兩口乾掉的井,井口上結了一層薄冰,冰底下什麼也看不清。嶽亭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那小孩像是比他還怕,扭頭就跑,兩隻小腳倒得飛快,腳下踩著的碎石頭踢起來嘩啦響,跑出十幾步往寨子另一頭的柴垛子後面一拐,就沒了。嶽亭跑到柴垛後面扒著看,柴垛後面是空地,連個腳印都沒留下。
他回家把這事跟他爸說了。他爸正蹲在門檻上搓麻繩,聽完之後搓繩的動作停了,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說了一句“以後再也別提這事了”。他爸的語氣跟平時不一樣,聲音很平,可那平裡面壓著別的東西,像一根放久了的老繩子,表面看不出毛病,使勁一拽就斷了。
嶽亭沒再問過。那天晚上他睡覺的時候頭蒙在被子裡面,耳朵貼著枕頭,總覺得寨子外面有什麼東西正從遠處跑過來,步子很快,跑著跑著忽然停了,停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蹲下來看著他。
後來他父親查出癌症,從確診到走,不到半個月。
家裡的頂樑柱塌了。母親帶著嶽亭和兩個姐姐搬到不遠處一間更小的房子裡。大房子租了出去,換來的錢緊巴巴地撐著日子。住進去第七八天的一個夜裡,嶽亭起夜從自己那間小隔間走出來,穿過客廳去院子角落的廁所。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客廳正中間站著一個人。他停下腳步。那個輪廓、那個肩膀的寬度、那件洗舊了的中山裝領口的弧度,他都認得。他叫了一聲媽,母親披著衣服從裡屋出來,走到他身邊,看著客廳中間那個人影,久久沒有出聲。
那個人影沒有動。他站在客廳正中間,像一截立在月光裡的柱子,站得非常穩,虛影的邊緣卻沒有完全定住,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慢慢翻湧。母親開始說話,聲音低低的,像是怕把什麼東西嚇散了一樣。她說走吧,孩子我養,別擔心了。她說了幾遍,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胃裡往上倒的,每說一句就停一下。那個人影開始慢慢變淡了,從邊緣往裡收,越來越薄,最後整個客廳裡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月光還照在原來的位置上,比之前亮了一些。
嶽亭十七歲那年跟了一個賞識他的老闆,被派去工地盯現場。工地在縣城邊上,宿舍是大通鋪,可老闆特意給他留了一間獨立的小門房,說是管理層才有的待遇。嶽亭挺高興,收拾了行李當天就住了進去。門房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頭頂懸著一根橫樑,被煙火燻得發黑。
第一夜睡到十二點,門外拴著的一條土狗忽然開始狂叫,聲音又尖又急,像被人踩了尾巴。嶽亭披衣起來想喝住狗,他剛走到門口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那條狗忽然不叫了,安靜得像是被一隻手捂住了嘴。整個工地的棚屋都熄了燈,只有遠處公路上偶爾過一輛卡車,燈影掃過來又掃過去。
安靜下來的那一刻,他聽見了一個聲音。一個女人,貼著屋子外牆在說話,隔著一堵薄牆傳進來,含含糊糊的,像在找什麼東西,反反覆覆說著幾個字,模模糊糊聽不清,只隱約聽出“在哪兒”兩個音節。緊接著是高跟鞋的聲音,從牆角開始,沿著門房的外牆慢慢走,不急不慢,一步,兩步,三步,每一聲都踩得很實,像是鞋跟就釘在水泥地上。
那個聲音繞著他的房子走了一圈,兩圈,走到第三圈的時候停在窗根底下,不動了。他靠在床邊,後背抵著牆,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灰白色的光。他看見窗簾下面映出一小截影子——不是他的,是另一雙腳的輪廓,細長的鞋尖剛好露出簾子邊沿,微微朝向他,腳尖的弧線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裡像一道淺淺的刀口。他不知道等了多久,那影子才慢慢縮回去,像有人彎腰把它收走了。高跟鞋的聲音重新響起,越來越遠,往工地深處去了。
第二天他給老闆打了電話。老闆聽完那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直接聯絡了工頭,當天就給他換了住處。後來一個跟老闆很久的人私下告訴他,那間門房以前出過事。很多年前工地還是一片宅基地的時候,那間屋子剛蓋起來,是一對新婚夫妻的新房。結婚那天夜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新娘子穿著一雙紅高跟鞋,自己搭了繩,在屋樑上吊死了。後來那間屋子陸續住過幾個工人,有人夜裡聽見高跟鞋聲繞屋響,有人隔著窗戶看見一個穿紅鞋的人站在外面,面朝著屋裡的方向。
嶽亭後來回到家翻手機相簿,翻到一張他完全沒有印象拍過的照片。照片拍的是那間門房的天花板,畫質很糊,像是夜裡偷拍的。橫樑上有一道深色的舊印,勒得很深,嵌進木頭裡,像一根繩子在上面掛了很多年,把木頭勒出了形。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在安靜的房間裡拉長又收攏。他在刪除鍵上停了一下,指尖冰涼,然後點下去了。那張照片從相簿裡消失了,可當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仍然覺得屋外有什麼東西正繞著他的房子在走,一圈,兩圈,走到第三圈的時候停在窗根底下,尖尖的鞋影垂在簾子邊緣,腳尖微微朝裡。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眼睛,等它走遠。它一直走到天亮才離開。門外的土狗自始至終沒有叫過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