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代的福州,林老闆是第一批富起來的人。他在廣東做服裝批發生意,那幾年的錢像江水一樣往他口袋裡湧,一天賺的頂別人一個月工資。他回福州開一輛黑色皇冠,車窗搖下來,胳膊搭在窗沿上,菸灰彈在柏油路上,馬路兩旁的人側過頭來看他。他喜歡那種目光。朋友都說他命好,有錢有勢,老婆又本分,在紡織廠上班,下了班就回家做飯,從來不問他那些繞來繞去的應酬。
他那年快四十了,老婆比他小兩歲,兩人結婚十多年,兒子剛上初中。小區對面那條巷子裡新搬進來一個年輕女人,皮膚白淨,說話的腔調不像福州本地人,普通話標準得聽不出毛病。林老闆是在巷口一家賣魚丸的小鋪子裡碰見她的,她坐在靠牆的塑膠凳上,面前擺著一碗沒怎麼動的魚丸,熱氣把她的臉蒸得微微泛紅。他主動搭了話,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嘴角彎得很淺,像含著一根看不見的線。
林老闆後來在那條巷子裡租了間房,傢俱簡單,窗簾是淡青色的,風一吹就鼓起來又落下去。那女人叫阿秀,十八九歲,說話慢聲細氣,可有時候會冒出一句不像她這年紀該說的話,一句兩句之後又縮回去了,像水面下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又沉了下去。林老闆沒往深了想,只覺得這姑娘長得甜,聲音軟,帶出去有面子。
頭三個月風平浪靜。第四個月,阿秀開始提離婚。起初是半開玩笑地說兩句,後來語氣一點點變了,像溫水慢慢燒開,底下的氣泡一顆一顆往上冒。有一回林老闆翻了個身背對著她,她在後面說了一句:“你不離也行,你兒子活不過這個月。”林老闆以為她發小孩子脾氣,笑了兩聲沒接話。那個月他照常出去應酬,到了月底,小舅子急衝衝跑來砸門,說家裡出事了。
林老闆趕回家的時候,兒子站在陽臺上。八樓的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兒子兩隻手搭在欄杆上,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看樓下什麼東西。老婆站在客廳裡側,臉白得像紙,手指攥著圍裙邊角,攥得指節發白。她壓低聲音說別刺激他,剛才已經站了快半個鐘頭了。
林老闆慢慢往陽臺方向走了一步,兒子的頭動了一下,幅度不大,像貓聽見了什麼動靜一樣。林老闆停下來。兒子嘴裡在哼一首歌,調子很怪,拖腔很長,像是戲文里老生唱的腔調,咬字又硬又沉,斷句的節奏和福州任何戲曲都不一樣。他盯著兒子的側臉看了幾秒,發現他的眼睛不對,瞳仁像兩條豎起來的線,眼白四周泛著一層薄薄的紅。那目光掃過來的時候,林老闆覺得像有什麼東西把他的後背從頭到尾劃了一道。
他從側面繞過去,想趁兒子不注意把他拽進來,剛邁了半步,兒子猛地回過頭來,聲音也變了,像是什麼人藉著他的嘴在往外倒話:“別過來了,沒用。你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說完他轉回頭,雙手鬆開欄杆,像被什麼從背後推了一把,整個人直直地翻了出去。林老闆衝到陽臺邊往下看,地面上一團深色的印子正在慢慢擴大,邊緣滲進水泥縫裡,像一張被壓扁的紙,還在往外滲著沒有寫完的最後一筆。
喪事辦完的第三天晚上,林老闆去巷子裡找阿秀。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她正坐在床邊疊衣服,那件淡青色窗簾還掛在視窗,風把它吹起來又落下去。他沒有說話,一腳踢在她肚子上。腳底板撞上去的觸感像踢在鑄鐵管上,整條腿麻了一瞬。阿秀紋絲不動,手裡的衣服疊好了才抬頭,臉上還是那個淺淺的笑。她說:“兒子沒了。你老婆也快了。”她的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像在說晚飯吃什麼。
三天後,林老闆的妻子在廚房喝了一整瓶農藥。她穿著上班那件灰藍色工裝,袖口捲了兩圈,人趴在地上,身子蜷著,手還搭在灶臺的邊沿上,手指頭微微蜷著,像是最後一口氣的時候還想夠什麼東西。農藥瓶滾在牆角,瓶口淌出一道褐色的溼印子,在地上拐了一個彎,停住了。林老闆趕到的時候她已經被白布蓋住了,他蹲在門口,額頭抵著膝蓋,後背頂著走廊的牆壁。牆壁是涼的,他覺得自己像是靠著一塊冰塊坐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長時間,只知道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僵硬,走路的時候兩條腿像是不太確定該怎麼使力。
阿秀在那之後消失了。林老闆在福州找了她一個多月,沒找到人。他不知道她真名叫什麼,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裡來的,他只知道她不是人。後來他試著跳樓,選了一棟十幾層的大樓,趁著夜色爬上天台,坐在邊沿看了一會兒遠處的燈火。福州的夜是灰濛濛的,風把他襯衫下襬掀起來又拍回去。他正要站起來,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抓住了他的後領,把他整個人拽回了天台地面。他摔了一跤,仰面朝天,看見阿秀的臉倒懸在他上方。她還是十八歲的樣子,皮膚白淨,頭髮垂下來落在他肩膀上。她笑了,那個笑和他第一次在魚丸鋪子裡看見她時一模一樣,嘴角彎得很淺,像含著一根看不見的線。
她說:“別死了。跟我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她向他伸出手。他躺著沒動,她就一直伸著那隻手,懸在他面前,像在等他自己想明白。天台的風很大,遠處有車流聲,有人在天台下面喊了一嗓子,聲音被風吹散了。他的手動了動,像是想從地面上撐起自己,又像是要握住那隻手,最後只是把下巴擱在水泥地面上,閉上了眼睛。那隻手一直沒有收回去,他的手也沒有抬起來。風反覆吹著,把那隻手的影子從地面上移開又推回來。沒有人知道他在那裡躺了多久,也沒有人知道他最後有沒有站起來。那棟樓的天台後來鎖了,鎖頭上生了一層薄薄的鏽,像是有人擰過一次,沒擰緊,又鬆開了。鑰匙被壓在值班室的抽屜最下面,很久沒有人碰過。那以後林老闆再也沒有在福州出現過。只有一封他的信寄到了小舅子手裡,信裡寫了整個事情的經過,末尾只有一行字——我走了。財產留給你。我對不起你姐,也對不起孩子。以後好好過日子,別學我。信封的邊角被折過很多次,摺痕泛白,像有人反覆開啟過又疊起來。小舅子把那封信夾進了一本舊書裡,書頁之間壓著一道淺淺的印子,像是有什麼東西一直留在那裡,等著被翻開,又害怕被翻開。那本舊書後來放進了一隻鐵皮餅乾盒裡,盒蓋每次合上都會發出一聲輕響,咔嗒一下,像一片薄薄的鐵皮被風吹動又落回原處。沒有人記得那本書裡夾著什麼,也沒有人再開啟過它。只有一次搬家的時候,有人把鐵皮盒端了下來,擦去上面的灰,晃了晃,聽見裡面有東西在響,像一片很輕的紙頁正貼著盒壁滑動,滑到了邊角,停了下來,然後不再動了。他沒有開啟它,只是把它重新放回了櫃子頂層。盒蓋合上的時候,又是一聲輕輕的咔嗒。那聲音很快就被搬東西的腳步聲蓋了過去,像什麼被放回原處之後就不再需要被想起的聲音,像一段被講到一半就中斷了的對話,像一隻手懸在半空中很久,終於收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