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六年夏天,高遠在重慶周邊競標拿下一個大工程——整村拆遷後改建住宅區。他是做這行的老闆,年輕,戴眼鏡,說話斯文,不像老派拆遷隊那樣粗野。勘查過後發現,村子本身好拆,唯獨村西頭有一片老墳,墓碑上的年份顯示最遠能追溯到一百五十年前。他知道這是最難啃的骨頭,親自去找村長協商。
村長人不錯,答應挨家挨戶做工作,條件只有一個:妥善遷移,不能虧了先人。高遠滿口答應,請來法師按本地民俗做了完整的動遷儀式,法事做了整整一天,香燭紙錢燒了不知多少,這才開始施工。工程很順利,半年完工,一切井井有條,誰也沒想到後來會出事。
七八個月後,高遠接到新工程,打電話給之前帶隊的施工隊長老周,想讓他繼續接手。電話接通,老周的聲音啞得不像話,說老闆,我幹不了了,家裡出事了。
老周說工程結束不到二十天,他媽忽然發病。那天她在自家地裡幹活,被一條不知從哪竄來的野狗咬了一口小腿,傷口不深,她拿肥皂水衝了衝就沒管。三天後開始發高燒,家裡人往醫院送的路上,她忽然變得異常狂躁,嘴裡發出含混的嘶吼,舌頭往外伸,逮著什麼都想咬。送到醫院確診是狂犬病,搶救了幾個小時人就沒了。老太太才六十出頭,走得突然。
母親走了不到兩個月,老爺子也開始不對勁。他總跟老周說老伴回來了,每天晚上站在家門口等他,說自己也到時候了。老周勸他別胡思亂想,老爺子只是搖頭。半個月後的一天,老周從地裡回家,推開門,看見父親端端正正坐在那張舊藤椅上,頭歪向一邊,已經沒了呼吸。
接連送走父母,老周還沒緩過來,妹妹又出了事。妹妹三十多歲,一直沒嫁人,性格孤僻。父母走後她變得神神叨叨,有天晚上吃飯時跟哥哥說:“哥,我昨晚看見咱家院子裡站了七八個人,穿著清朝民國那時候的衣裳,他們都說要找你。”老周心裡一咯噔,嘴上沒接話,讓她別瞎說。可妹妹的狀況越來越嚴重,白天發呆,晚上自言自語,鄰居勸他帶妹妹去省城醫院看看。他答應了,準備第二天就動身。
第二天清早,老周叫妹妹起床吃飯,敲了半天門沒人應。他撞開門進去,妹妹已經懸在房樑上,身子僵直,早沒了氣息。
一家四口,半年之內走了三個。
老周說他知道這事跟那批墳脫不了干係。可他不明白,遷墳的時候法事做得那麼足,該燒的燒了,該請的請了,為什麼那些人還是要找上他的家人。他又想不明白,為什麼找的是他家裡的人,不是他本人。高遠在電話那頭聽了很久,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兩年後,高遠又接了一個大工程——翻修重慶一處備用機場。機場規模不大,民國時期建的,至今還在使用。開工後他把施工隊分成兩批,一批留在主機場施工,另一批負責看管臨時轉移過來的幾架飛機。看管的人搭了帳篷在停機坪邊上住。
第三天夜裡兩點多,高遠正在指揮部睡覺,忽然被一陣喧譁吵醒。有人大喊大叫,說小機場出事了。他開車趕過去,遠遠看見那幾個看飛機的工人全蜷在帳篷外面,手裡攥著手電筒亂晃,臉色白得像紙。看見老闆來了,幾個人像見著救星一樣圍上來。
原來半夜有人起來上廁所,一睜眼,看見帳篷裡黑壓壓地坐了一圈人。那些人穿著舊式衣裳,有的還拖著一根辮子,打扮像幾百年前的農民,二十幾個擠在不大的帳篷裡,蹲著的、坐著的、趴在櫃子上的,紋絲不動地盯著他。他喊了一聲,整帳篷的人都醒了,所有人都看見了。幾個人嚇得連滾帶爬衝了出來,電話裡只說“出大事了”,誰也沒敢說看見的是鬼。
高遠換了幾個陽氣重的人過去守著,漲了工資,加了獎金,後面倒沒再出事。可兩個月後,主機場施工完畢,飛機挪回去,工程轉到小機場地面翻新。挖掘機剛下了三鏟,剷鬥裡就掛上來一具白骨,零散的骨架搭在鏟齒上,像被翻出來的舊根鬚。工程暫停,工人們圍著挖了一圈,越挖越多,最後挖出了幾十具人骨,層層疊疊地堆在泥土裡。
高遠派人去周邊打聽,附近上了年紀的居民說,那片地民國時就是個萬人坑。當年村裡鬧瘟疫,死了太多人,來不及一一安葬,就全部埋在那裡,上面鋪了一層土,後來蓋機場時也沒人深挖過。他們挖出的那些人骨,就在跑道正下方不到一米深的地方,被柏油路面壓了幾十年。而那些在帳篷裡蹲著、坐著、趴在櫃子上的舊衣人影,也許只是偶爾從下面翻了個身,沒想過要上來,只是恰好被看見了。
施工隊後來換了地方繼續動工,那片地重新鋪了水泥,畫了標線,飛機照常起降。沒人再提那些骨頭,也沒人再去算那批墳裡到底有多少人沒有接到該接的東西。工程結束那天,高遠坐在車裡,手上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看著遠處那條跑道從車窗外慢慢退遠。沒有人告訴他那些人骨最後被遷去了哪裡,但那天工地上空有一隻鳥一直在同一個高度盤旋,不降落也不飛走。他發動了車,沒有再看後視鏡。那之後他再也沒有去打聽過那批人骨的去向。只是後來每次接手新的拆遷工程,他都會先在工地上站一會兒,看看腳下的土,看看周圍有沒有穿舊衣裳的影子蹲在牆角看著他。那些穿長衫的、拖辮子的、蹲在帳篷裡的影子和被剷鬥翻出來的白骨,後來再也沒有出現過。但他總覺得它們還在那裡,只是不再讓別人看見了。真正收了東西的人,不會一直站在路口等著送別的人回頭。它們應該早就走了。可那片地裡的土,後來幾年一直比別處長草要慢一些。他去看了兩次,第二次去的時候,草已經完全長齊了,看不出任何痕跡。那以後他再也沒回去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