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蘇家老宅的落地窗，在淺灰色地板上投下格子窗的影子。庭院裡的三角梅開得熱烈，粉紫色的花瓣被曬得發亮，空氣裡飄著奶奶新煮的檸檬紅茶香，混著淡淡的花香，暖融融的。
正廳裡，奶奶靠在米色沙發上刷短影片，時不時被逗得笑出聲；二姨媽坐在對面的藤椅上，手邊的白瓷盤裡擺著剛洗好的草莓，顆顆飽滿通紅，蒂部還帶著嫩綠的小葉子。她捏起一顆，指尖輕輕捏住綠蒂轉了半圈，將帶著絨毛的蒂部完整揪掉，露出底下光滑的果肉，再用紙巾擦掉表皮的水珠，才放進旁邊的玻璃碗裡，動作熟稔又細緻。
蘇念卿和蘇倩元並排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腿翻兒童繪本，兩人穿同款白色連衣裙，只是蘇念卿的裙襬繡著小雛菊，蘇倩元的繡著小蝴蝶，遠遠看去像兩朵並蒂花。
“老太太，”二姨媽把剝好的草莓往茶几中間推了推，玻璃碗裡的草莓堆得像座小山，“元元和念卿都六歲了吧？下半年該上小學了吧？姐妹倆一起去，正好有個伴兒。”
奶奶滑動手機的手指頓了頓，抬眼看向地毯上的倆孩子，眼底軟得像化了的糖：“可不是嘛，過了暑假就該一年級了。念卿身體剛好，跟元元一起去學校熱鬧，總比在家悶著強。”
蘇倩元立刻從繪本里抬起頭，心裡飛快轉了個彎：來了。她故意把眼睛瞪得圓圓的，先怯生生看了眼奶奶，又飛快低下頭，小手輕輕攥著裙襬的蝴蝶繡片，聲音軟乎乎的帶著點委屈：“真的能上學嗎？我以前在……在外面的時候，看見別的小朋友揹著書包，羨慕了好久，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上……” 她說著，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地毯紋路，心裡卻在數：第一，賣慘博同情；第二，暗示過去的委屈；第三，示弱顯乖巧。
蘇念卿這時正翻到繪本里“小熊上學”的頁面，聞言動作頓了頓。她側過頭，目光落在蘇倩元攥著裙襬的手上——那隻小手的指節因為用力泛著白，蝴蝶繡片被捏得有些變形。她沉默了兩秒，伸手輕輕拂過蘇倩元被風吹亂的額髮，指尖避開了直接觸碰皮膚，只蹭到了柔軟的髮絲，聲音溫得像剛沏好的紅茶：“元元別擔心。”
她頓了頓，視線轉向兩人膝蓋上攤開的繪本，指著其中一頁“小兔認字”的插圖，語氣裡帶著點認真的安撫：“你看，上次我們讀這本《小兔學認字》，你只用兩遍就記住了‘太陽’和‘月亮’的寫法，比我第一次學快多了。” 她說著，指尖在繪本上輕輕點了點，“上學和讀繪本一樣，慢慢學就好，我會陪著你。” 她特意把“陪著你”三個字說得輕而慢，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蘇倩元心裡微微一頓：還是叫“元元”，但她提到了一起讀繪本的細節。原來姐姐有在認真記她的事。她面上立刻亮起來，仰頭看著蘇念卿，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嗎？那我能和姐姐一個班嗎？我有點怕生，有姐姐在，我就不緊張了。” 說著順勢往奶奶懷裡鑽，胳膊輕輕圈住奶奶的腰，心裡補了句：你不叫妹妹沒關係，我先把“姐姐”掛在嘴邊，日子久了，由不得你不認。
“而且奶奶，”她又轉向奶奶，小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我聽說上學要交學費，是不是很貴呀？要是太貴……我可以晚點再去，先在家跟姐姐學……” 這話半真半假，她知道奶奶最吃這套“懂事”的戲碼。
“說什麼傻話！”奶奶果然拍了拍她的背，語氣又急又疼，“學費再貴也得去！奶奶有錢，別說一個班，就是請老師專門教你倆都夠。明天就讓管家去辦手續，必須讓你倆一起入學，同桌都安排上！”
二姨媽這時又剝好幾顆草莓，挑了顆最大的遞給蘇念卿，笑著說：“念卿對花粉有點過敏，學校的綠植區得跟老師提前說一聲，讓他們多留意。你體質敏感，草莓蒂上的絨毛別沾到手上，我都給你剝乾淨了。”
蘇念卿接過草莓，指尖捏著果肉最飽滿的地方，輕聲道了謝。她低頭看了眼碗裡的草莓，個個都被處理得乾乾淨淨，連表皮的水珠都擦乾了，知道二姨媽是特意照顧她的過敏體質。
這時聽見蘇倩元說要“盯著自己別靠近花壇”，她抬眼看向蘇倩元，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暖意，伸手從碗裡也捏起一顆剝好的草莓，遞過去時特意把蒂部殘留的小綠梗又掐掉了一點：“先吃草莓吧，剛剝好的，最甜。”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蘇倩元裙襬沾到的一點地毯絨毛上，伸手幫她輕輕拈掉，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次，“你剛才說要記注意事項，其實我書包裡有個小本子，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把要注意的事記下來，你寫字比我快，正好可以你來寫。” 她刻意找了個“一起做事”的由頭，既回應了蘇倩元的示好，又悄悄保留了一點自己的節奏。
“謝謝姐姐！”蘇倩元大大方方咬過草莓，故意把嘴角沾點汁水，含糊不清地說，“姐姐剝的草莓最甜了！” 心裡卻明鏡似的：姐姐在回應她的示好，但還在試探邊界。沒關係，慢慢來，她有的是耐心。
看著姐妹倆“親暱”的樣子，奶奶笑得前仰後合，二姨媽也跟著笑，手裡的動作沒停，繼續給草莓去蒂、擦水珠，玻璃碗裡的甜香越來越濃。
陽光慢慢爬過茶几，照在蘇倩元裙襬的蝴蝶繡片上，亮晶晶的。蘇念卿低頭繼續翻繪本，卻在翻頁時，指尖無意識地在“姐妹”兩個字的插圖上停了停。她知道自己還沒完全習慣身邊多了個“妹妹”，但剛才元元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有姐姐在就不緊張”，讓她心裡某個地方輕輕軟了一下。或許，一起上學，一起記筆記，也是個不錯的開始。
蘇倩元偷偷瞟了眼蘇念卿低頭翻繪本的側臉，心裡哼起小調子，今天進度不錯，繼續加油。而茶几上那碗剝得乾乾淨淨的草莓，在陽光下泛著甜甜的光，像極了這深宅裡悄悄萌發的暖意，細碎卻真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