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太醫深吸一口氣,從角落裡走出來。
他在榻邊跪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劉胤的手腕上,他閉上了眼睛。
三根手指之下的皮膚,是涼的,已經沒有生命的氣息了。
陳太醫的指尖微微用力,壓得更深了一些,沒有脈象。
是死脈。
他行醫二十幾年,師從鬼谷,什麼樣的脈象沒見過?
什麼浮沉遲數、虛實滑澀,十八般脈象他閉著眼睛都能辨出來。
可此刻,他的手指之下,什麼都辨不出來,不是因為脈象太複雜,而是因為根本沒有脈。
劉胤死了,可他不能說出這個診斷,他甚至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已經得出了這個診斷。
他睜開眼睛,望著頭頂的承塵,想起當年拜師的那一天。
師從鬼谷,她教的第一件事,不是辨脈,不是開方,不是針灸,而是看人。
“治病容易,看人難。”老師說這話的時候,正坐在院子裡剝毛豆。
當時他正值年少,意氣風發,他聽了老師的話,嘴上不說,心裡卻唾之以鼻。
從古至今,病的症候都在脈象裡。他把脈把得那麼準,什麼病在他面前都無所遁形,何須看人?
老師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屑,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將那盆剝好的毛豆推到他面前,說了句:“吃吧。”
他吃了,味道寡淡,索然無味。
如今他才明白,人生百味,酸甜苦辣鹹,哪一味都不比毛豆更好下嚥。他在太醫院待了二十幾年,治過的病人不計其數,看過的脈案堆積如山,以為自己早就看透了人心。
可此刻,跪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寢殿裡,三根手指搭在一具已經沒有了脈象的皇帝的手腕上,他忽然發現他看不懂崔明月……
他把脈把得再準,看不透人心,終究是一個庸醫。
這句話老師在他拜師的第一天就說過,他用了二十幾年來證明這句話是對的。
老師還教過他一樣東西,鬼門十三針。
那是鬼谷一脈的不傳之秘,十三根銀針,扎入十三個穴位,可以吊住一個人的最後一口氣;哪怕脈象已經斷絕,只要身體還有一絲餘溫,十三針下去,就能將那隻腳已經踏進鬼門關的人硬生生拽回來。
他會鬼門十三針,他可以用十三根銀針,把劉胤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哪怕只有一線生機,哪怕只能多活片刻,那也是他作為醫者的本分。
可他不能,因為他的家族一百三十二條命,繫於他一身。
他死了不要緊,不過是一條命,賤命一條,死了也就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