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最殘忍的部分,不是因為不瞭解而傷害,而是因為太瞭解了,才知道怎麼傷害最徹底。
可它們都知道,這層窗戶紙遲早會破。
它們都在等,等對方先動手,等對方先撕破臉,等對方先變成那個“壞人”。
這樣,自己就可以理直氣壯地還手了。
捕獵的那隻知道護家那隻的脖子最軟。因為每次有獵人逼近,護家的那隻都會第一時間把脖子縮起來——那是它最脆弱的地方,也是它最拼命保護的地方。它以為只有自己知道這個秘密,可它忘了,每一次它縮脖子的時候,捕獵的那隻都在它身邊。
護家的那隻知道捕獵那隻的肚子最薄。因為每次捕獵,捕獵的那隻都會用肚子貼著地面匍匐前進——那是它最容易受傷的地方,也是它最不願意暴露的地方。它以為沒有人注意過,可它忘了,護家的那隻的眼睛,從來沒有離開過它的身體。
它們朝著對方的弱點咬下去,用力地咬下去。
一隻咬斷了另一隻的脖子;一隻踢穿了另一隻的肚子。
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在執行一場排練了無數次的捕獵。
兩隻幼獸倒在血泊裡。眼睛都睜著,看著彼此,似乎在說:我們怎麼會變成這樣?
劉令儀睜開眼。
世人都以為宮裡不愁衣食,便是人上人。
穿著綾羅綢緞,吃著山珍海味,住著雕樑畫棟,出門前呼後擁——這是世人眼裡的“人上人”。可世人不知道,綾羅綢緞下面是遍體鱗傷,山珍海味嚥下去的是苦膽汁,雕樑畫棟的每一根柱子後面都可能藏著一把刀,前呼後擁的人群裡,你分不清誰是僕人,誰是刺客。
而在宮內的人因為生存,從來都爭權奪勢,親情於皇權相比只不過是過眼雲煙罷了。
不是“親情不重要”,而是“在皇權面前,親情不夠重要”。
皇權是一頭巨獸,它吞食一切——吞食忠誠,吞食道義,吞食良知,吞食血肉,吞食骨頭,吞食到最後,連感情的渣滓都不會剩下。你以為你能餵飽它,你以為你給它足夠多的東西,它就會放過你最重要的那部分。
可它不是這樣的。
你給它越多,它要的越多。你給得越多,它吃得越快。你餵了一輩子,到頭來發現,它把你整個人都吞進去了。
可此刻,是這樣的想的人,又何止劉令儀一人?
而偏殿的另一頭,崔明月也沒有睡。
她的寢殿裡比劉令儀的偏殿大得多,也華麗得多。
金絲楠木的傢俱,蘇繡的帷幔,博山爐裡焚著龍涎香,嫋嫋的青煙從爐蓋的鏤空處飄出來,在空氣中緩緩遊動。
可崔明月沒有在這些東西上多看一眼。
她坐在窗邊手裡捏著一張紙條,紙條不大,只有兩指寬,上面的字也不多。
皇帝的訊息早已傳遍了整個後宮。
紙條被她捏得皺巴巴的,邊角都起了毛。
果然,能在宮裡一待就是這麼久的人,能是個廢物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