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她更加煩躁的是公主殿下放尊重了稱之為殿下這樣的稱呼,想到這裡,劉令儀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回想起一個細節。
陳衍章進殿的時候,她坐在上首,他跪在下首。
她叫他“陳太醫”,他回她“臣在”。目前為止一切都正常,和以往每一次見面都一樣。
可是……她注意到,陳衍章在稱呼她的時候,用的是“公主殿下”。
恭恭敬敬,無可挑剔,可問題偏偏就出在這個“無可挑剔”上。
要是有點平常心,亦或是熟知宮中規矩的人便知道,公主未得封地、未有品級,與太醫之間本沒有那麼森嚴的尊卑之別。
太醫雖是臣子,可他是奉詔行走御前的人,是太醫院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而公主呢?若無封賞,是沒有品級、沒有實權、沒有封地,除了一句“皇帝的女兒”之外,在官場上什麼都不是,什麼也做不得主。
按規矩,陳衍章原不必向她下跪。他只需行個尋常的臣子禮,拱拱手,彎彎腰,道一聲“公主殿下安”,便算盡了禮數。
可他沒有,他就那樣跪了下來。
父皇向來推崇李唐風儀,朝廷官員但凡讀過幾年書、經過幾回禮,沒有不知道這些規矩的。
她這個十一公主,雖說靠著天賜的一時之機,得了個入朝參政的虛名,可父皇終究沒有給她像樣的封地;這事朝堂上下心裡都清楚,只是大家心照不宣,權當她是那隻“浴火重生的火鳳凰”,給個名頭敬著就是了,不當真的。
旁人不說,她自己也明白,何況是在這後宮裡頭摸爬滾打、在爾虞我詐中周旋了半輩子的太醫?他能不懂?
這樣的人,還能用嗎?
劉令儀在心裡問自己這個問題,沒過多久便有了答案——不能。
不是他不忠心,恰恰相反,他太忠心了——只是他忠心的物件不是哪一個主子,是他自己的家。
這樣的人,你沒辦法把他的忠心買斷。你只能租,而且是按月按日地租,租金一天都不能斷,今天你出價高,他跟你走;明天那邊出價更高,他便頭也不回地去了那邊。
留不住的。
還好她今晚沒跟陳衍章說什麼要緊的話。
從頭到尾,不過是問問父皇的病情,賜棵人參,囑咐他好好當差、孝順母親罷了。這些話,隨便從哪個角度聽,都挑不出毛病。哪怕崔明月把陳衍章抓去,扒了衣服、上了大刑,把他肚子裡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挖出來,也找不著任何能指摘她十一公主的地方。
可她今晚做這些,原本也不是為了跟陳衍章說什麼。
她是做給崔明月看的。
她要讓崔明月去想,這深更半夜的,公主為什麼忽然召見太醫?公主跟太醫說了什麼?公主怎麼想起給人參了?公主是不是在拉攏我的人?公主是不是已經在背後動手了?
她會想的,她一定會想的,她太瞭解崔明月了……想得越多,心裡越煩;越煩,就越容易出錯。
劉令儀要的,就是這個“錯”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