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嬤嬤她加快腳步,穿過前院,繞過正殿,朝後面的廂房走去。
護國寺的後院比前院安靜得多。
沒有香客,沒有沙彌,甚至連鳥叫聲都稀薄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濾過了一遍,只剩下風穿過簷角銅鈴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叮鈴,叮鈴……
兩旁的廂房一字排開,門窗都朝南開著,秋風穿堂而過,帶著檀香和桂花的味道,甜絲絲的,甜得有些發膩。
趙嬪今日來護國寺上香,這是崔明月告訴她的,她每隔半個月就會來一次,風雨無阻,雷打不動,已經持續了兩年多。
從前只是對外說是替體弱多病的太后祈福,可宮裡人都知道,趙嬪和太后之間根本沒有那麼深的交情。她來護國寺,不是為了太后,是為了她自己。
至於趙嬪在護國寺裡做什麼、見什麼人、求什麼願,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想知道。
在這座宮殿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護國寺”。你不問別人的,別人也不會問你的,大家心照不宣,各過各的。
這是宮裡不成文的規矩,比任何寫在紙上的律法都管用。
她要在趙嬪的“護國寺”裡,放一樣東西,一樣讓趙嬪這輩子都忘不掉的東西。
她走到廂房門前,停住了腳步。
門是關著的,但門縫裡透出淡淡的光線,細如髮絲,落在地上的青磚上。
李嬤嬤咬了咬牙,將那隻發抖的手握成拳,攥了攥,又鬆開,又深吸一口氣,用指節叩了叩門板。
叩、叩、叩。
門內沉默了片刻,爾後門內傳來一個聲音。
“進。”
可那個字從門縫裡飄出來的時候,李嬤嬤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因為那個聲音太好聽了,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好聽。
李嬤嬤在宮裡待了幾十年,聽過無數人說話,嬪妃們的聲音各有各的特色,有的甜,有的軟,有的脆,有的糯。
她推開門,裡面的廂房不大,陳設也簡單。
一張供桌,供桌上擺著一尊白玉觀音,觀音像前供著幾碟素果,果子上還帶著水珠,像是剛擺上去不久;觀音像兩側各點著一盞長明燈,燈焰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將整間廂房照得明明暗暗,像一幅在不斷變化的水墨畫。
供桌前,蒲團上,跪著一個女人,趙錦瑟,趙嬪。
她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動。
她只是跪在蒲團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合十,眼睛微閉,嘴唇輕輕翕動著,像是在默唸什麼經文。
午後的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的肩頭,落在她的髮髻上,落在她素色的衣裳上,將她的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就這麼遠遠看去,她不像一個跪在佛前的凡人,更像是一尊從畫上走下來的菩薩。
李嬤嬤站在原地,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
她只是看著趙嬪的背影,看著在這間空曠的廂房裡顯得格外單薄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