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所有人看來羅家被重兵把守時，孫正清卻輕而易舉就潛入府邸，如同在家信步閒逛。
羅家門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領兵的是京畿衛戍副將，把羅家圍得像鐵桶一般，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可不知怎的，孫正清還是堂而皇之進來了。她穿過迴廊，繞過影壁，腳步不緊不慢，像在自家的後院散步。她甚至在一叢月季前停了一下，伸手捻了捻花瓣，鬆開後又繼續往前走。
譚靜好站在正堂門口，手裡攥著一方帕子。她看見孫正清從迴廊那頭走過來的時候，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又定了下來，喉間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孫正清？你怎麼進來的？！”
孫正清抬眼，目光落在譚靜好臉上，那目光裡沒有驚訝：“好久不見啊，譚靜好。”
譚靜好的手攥得更緊了。帕子在她指間被絞成了一根細繩，又被鬆開，又絞緊。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孫正清，目光在那身夜行衣上停了一瞬：“今日你怎麼穿的這黑黢黢的夜行衣來到我家？羅家被圍得鐵桶一般，你一個穿夜行衣的人，也敢大搖大擺地走進來？你不怕被當成同黨抓了去？”
孫正清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目光沒有移開，語氣淡淡的：“聽聞你們被人圍了起來，我總不能穿官服走正門進來吧？”她說著，又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了堂前的石階上，距離譚靜好不過三步遠。
譚靜好看著孫正清：“你就是那無常判官？”
孫正清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她只是看著譚靜好，那雙眼睛在暮色中微微眯了一下：“何以見得？”
譚靜好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回答，只是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路：“你進來再說吧。”
譚靜好走到案邊坐下，沒有倒茶，也沒有讓座，只是看著孫正清在門檻裡面站定。燭火映在兩個人的臉上，像是舊時的故人，隔著時光又坐在了一起。
“我們確實很久沒見了。”譚靜好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孫正清站在案前，點了點頭：“嗯。”
譚靜好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官大了，話也少了，也會打官腔了。”
孫正清站在那裡，看著譚靜好，“譚靜好啊，你愧對得起你自己嗎？”
譚靜好的手指停在桌沿上，她垂下眼，把那方帕子疊好放在桌角，端端正正的。她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孫正清臉上：“說回正題吧，深夜造訪有何貴幹？”
孫正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尖，又抬起來：“也沒什麼。”
譚靜好盯著她，目光從那身夜行衣滑到她靴面上。夜行衣的衣襬遮住了大半，可譚靜好還是看見了靴沿內側那一小片暗色的痕跡。她的聲音低了下來：“你知道你的鞋襪上染上血了嗎？”
孫正清低頭看了一眼靴面，“哦，可能是犯人的吧。”
譚靜好看著她，“呵，民間相傳有個無常判官。你是收了誰的蓮花燈跑來殺誰的命？”
孫正清看著她，沒有躲閃：“你兒子。”
她看著孫正清，看著那張她曾經熟悉的臉，隔著十幾年的光陰，她的語氣也沒有絲毫退讓：“你應該知道我這個人護短才對啊。”
孫正清點了點頭：“是啊，這不是徵求意見來了嗎？”
譚靜好看著她，喉間輕輕動了一下：“什麼意見？”
孫正清站在那裡，她半邊身子籠在陰影裡，“羅浩埋哪……”
譚靜好沒有立刻答話。她只是看著孫正清，那目光在燭火中明滅不定，她朝著孫正清試探道：“他現在人呢？你有聽到他說些什麼嗎？”
孫正清站在門檻裡面，半邊身子籠在陰影裡，另半邊被燭火照著，明暗交界處在她臉上裁出一道筆直的線：“丟他進去你家祠堂了。他嗓子不是被煙燻壞了嗎？怎麼還可能會說話呢？”
譚靜好也冷靜下來，那雙攥著裙襬的手終於鬆開了，聲音裡沒有了方才的試探，只剩下一種認命般的平靜：“我說呢，怎麼沒聽到他喊救命。”
正堂裡安靜了一瞬。那盞油燈的火苗在穿堂風裡晃了晃，將兩個人的影子揉碎了又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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