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月坐在與龍椅並無兩樣的椅子上,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眾人。
“眾愛卿可有什麼推薦的案子啊?”她這句話令滿朝文武的脊背齊刷刷地僵了一瞬。
有人嘴巴張了張,又緊緊閉上;有人盯著自個兒的靴尖,彷彿那上頭繡著花;還有人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把自己藏到同僚身後,好像這樣就能躲過那上頭投下來的目光。
更有一位老大人索性閉上了眼睛,掩耳盜鈴的意思分明:我看不見,殿下也看不見我。
推薦案子?呵,推薦什麼案子?大理寺的懸案堆得比人還高,卷宗上落的灰能埋住半條人命。
可哪一樁不是連著筋帶著骨的?這樁案子裡頭有個某某大人家的小舅子,那樁案子裡頭牽連著某某閣老的親信門生,還有一樁,查來查去,查到了某位皇親國戚的頭上——就這些案子,誰敢翻?誰翻了,誰就得罪人。
得罪的不是一個,是一串,一根藤上掛著七個八個葫蘆,扯出一個,滿架子的瓜都得跟著晃盪。
滿殿寂靜。
孫正清站在班列中,沒急著開口。她微微垂著眼,雙手舉著象牙笏板於身前,安安靜靜地等著,像一隻蹲在房樑上的貓,不急不躁,等老鼠自己露出尾巴。
佇列最前頭,林文正踏出半步,拱手道:“殿下,大理寺懸案眾多,若以祈福之名翻查舊案,須得謹慎。有些案子牽涉甚廣,查得太深,恐引起不必要的動盪。”
他的話說得四平八穩,但崔明月聽得真切,這是在提醒,也是試探。
提醒她哪些線碰不得,試探她這刀究竟要切多深。
殿中又靜了片刻。連呼吸聲都壓得低低的,彷彿誰喘得重了些,就會被點名站出去。
崔明月的目光從蘇瑾臉上掠過,又滑過柳相遠,最後定在了孫正清身上:“孫愛卿,大理寺的案子,你最熟。可有什麼案子,既能讓百姓覺得朝廷在做事,又不至於牽涉太廣、鬧得人心惶惶?”
“回殿下,”孫正清帶著一種大理寺特有的冷靜,“大理寺確實有一樁舊案,擱了幾年了。案子不大,可牽涉的人不少——三年前,戶部有一批賑災銀兩,在運往鄯闡府的路上失了蹤。押運的官兵死了七個,銀兩至今下落不明。此案當年查了半年,查來查去,查到了幾個早已入土的人頭上,便不了了之了。”
這話一出來,殿中幾個人的臉色微微變了變。有人捏緊了手中的笏板,指節泛白;有人悄悄吸了一口涼氣,嘶的一聲,又趕緊咽回去。蘇瑾的面色依舊如常,可他攏在袖中的那隻手,不動聲色地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孫正清這個時候把這樁案子翻出來,誰都知道,那批賑災銀兩的事,當年查到最後,分明是有人拿死人頂了缸。真正吞了銀子的,如今還安安穩穩地坐在朝堂上,穿著朱紫,戴著金銀。她這是在太歲頭上動土啊。
崔明月卻笑了,她往前傾了傾身子,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像在想什麼極有趣的事。“行,那就這件吧。”
孫正清躬身:“臣,領旨。”
散了朝,日頭已經偏西。
殿中的人陸續退了出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依舊坐在那把幾乎與龍椅無異的鳳座上。
“殿下。”身後有人喚她。
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那樁案子……”來人遲疑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這句話說出口的分量,“當真要查?”
崔明月放下茶盞,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大殿門口的方向,那裡已經沒有人了,只有斜陽從門縫裡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查。怎麼不查?有些人安逸得太久了,該讓他們動一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