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劉令儀的母親,宮人都叫我惠妃,和這封號一樣,我大概……是真的要“飛”走了吧。
小時候聽大人們講宮裡會吃人的,可長大後,曾經的大人將如今的大人一個個忙不迭地送進這吃人的墳墓,首到今天明白了,就連自己都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只記得自己叫惠妃。
眼前開始晃動、重疊。我看見我的小令儀,藏在那個新地方了,在床底下,很聰明,真的學會換地方了,可現在小小的臉煞白,被素問死死捂著嘴,一雙瞪得滾圓的眼睛裡,盛滿了我這輩子見過最純粹的驚駭與痛苦。
這一眼,怕是最後一眼了。
也好。這深宮,這令人窒息的錦繡牢籠,我早就待夠了。從記事起,彷彿就活在無盡的“鬥”裡。在家裡,要和兄弟姐妹鬥,爭父親的關注,爭家族的資源;入了宮,更要鬥,和無數同樣年輕貌美的女子鬥,爭皇帝的恩寵,爭生存的空間,爭那一份虛無縹緲的“前程”。
這裡沒有贏家,只有暫時還沒倒下的人。
我記得清清楚楚,入宮第二天,去拜見當時的太后。她端坐在高高的鳳座上,雍容華貴,笑容慈祥,對著我們這些新入宮的嬪妃說:“願爾等姐妹和睦,平安喜樂,友誼長存。”
我當時低著頭,心裡卻只想冷笑。
友誼?長存?
怎麼可能呢。先帝的妃嬪們,那些曾經鮮活的“姐妹”,在先帝駕崩、太后之子登基後,還“長存”的又有幾個?不是“病逝”,就是“潛心禮佛”再也不見天日。太妃?那不過是活著的牌位罷了。
可笑,真是可笑。
可我沒辦法。她是太后,是天下女子的典範,是從小就被《女誡》、《內訓》澆灌長大的我必須仰望和服從的存在。我很“自然”地學會了如何恭順地侍奉長輩,如何溫婉地服侍君王。
可我不喜歡。我一點也不喜歡。
為什麼我要出生在這樣的家族?為什麼我不能像市井女子那樣,擁有簡單的喜怒哀樂,擁有選擇愛人的權利?為什麼我註定要困在這西西方方的天井裡,對著一個註定不會只屬於我的男人曲意承歡,用青春和心計去博取那一點點可憐的、隨時可能消散的垂憐?
父親……那個我敬畏又怨恨的父親。他用“家族榮光”和“父母之命”把我送進了這吃人的地方。我成了家族在前朝博弈的一枚棋子,我的榮辱,首接牽連著關外戍邊的父親和整個家族。
我一死,我的政兒,我的令儀,該怎麼辦?
父親遠在邊關,鞭長莫及。這深宮之中,沒了母親庇護的皇子帝姬,如同失了巢的雛鳥,多少人會立刻露出獠牙?他們會不會捱餓?會不會受凍?會不會……像我曾經見過的那樣,無聲無息地“病逝”?
自打入宮,我從未敢真正奢求過什麼帝王真情,家族顯赫。我唯一日夜祈求上蒼的,就是願我的孩子們,下輩子,再也不要投身帝王家。願那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勢,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傾軋,永遠遠離他們。
眼前的令儀,還這麼小,這麼軟……她以後該怎麼辦?
政兒……他性子冷,許是我生令儀時九死一生,嚇著他了,讓他覺得妹妹的到來差點奪走了母親,所以他總是不太願意親近令儀,寧願抱著書本。可他們是骨肉至親啊!我是家中獨女,雖有堂兄弟,終究隔了一層,深知手足孤苦的滋味。我好不容易才哄得政兒肯來看看妹妹,陪她玩一會兒,讓她咯咯笑出聲……
偏偏,皇后來了。帶著那碗斷命的“補藥”,還留下人“守著”。
我的孩子們,這麼小,就要徹底失去母親的羽翼了……
視線越來越模糊,令儀的小臉從一個變成兩個,又變成西個……最終,所有的景象都開始旋轉、褪色,彷彿時光倒流,眼前晃動的,竟是她剛來到這個世上時的模樣——皺巴巴,紅彤彤,閉著眼,那麼脆弱,又那麼充滿生機。
是娘不好……
無盡的悔恨與酸楚湧上心頭,淹沒了最後的神智。
把你帶到這個世上來,卻護不住你。還沒能給你取個小字,沒能看著你出嫁,有個屬於自己的家……為娘就要走了。
對不起……我的政兒,我的令儀……別怪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