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了……都錯了……
孩兒啊，將你生在這吃人不見血的地方，本就是娘最大的過錯。
這朱牆碧瓦是墳場，錦繡綾羅是裹屍布，歡聲笑語底下埋著白骨……娘自己都喘不過氣，卻把你們帶到這煉獄裡來。
是娘虧欠你們……這輩子還不清了。
若有來世……你們還願意做孃的孩兒嗎？
去尋常百姓家，娘給你們做真正的山楂糕，甜絲絲，軟糯糯，沒有沙，沒有石子……政兒可以讀他愛讀的書，不用時刻提防暗箭；令儀可以在春日裡撲蝴蝶，秋日裡摘桂花，不用學那些殺人不見血的手段……
為什麼……為什麼今天偏偏要帶你回來玩捉迷藏？
娘以為這片刻歡愉是蜜糖，卻成了喂到你嘴裡的砒霜。
你看到了……你都看到了……
那碗藥，皇后虛偽的笑，娘倒下的樣子……你會不會從此活在這仇恨裡？會不會每個午夜都被這一幕驚醒？會不會再也嘗不出甜的味道，只覺得滿口都是血腥和苦澀？
對不起……是娘錯了……
娘不該貪戀這點天倫之樂，該早早把你送走，送到看不見這骯髒的地方……
眼皮越來越重，黑暗從西面八方湧來。
最後一點力氣，用在轉動眼珠上，看向那平日都不曾仰頭看的殿頂，原來不過如此，沒有幼時的天空那麼藍。
忘了吧……孩子……把今天都忘了……
可我知道，你忘不掉了。
就像娘永遠忘不了入宮那日，父親在轎外說的那句“光耀門楣”。
都成了這宮牆的祭品。
黑暗徹底吞沒意識前，殘存的念頭竟是荒謬的平靜——
也好。
這吃人的地方，娘先走了。
你們……要活下去。
哪怕帶著仇恨，哪怕心被撕碎。
活下去。
她看見母親最後的口型，不是“別怪娘”，而是——
活下去。
最後一點意識，如同風中的燭火，輕輕一顫，徹底熄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