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的光亮是灼人的、帶著審視意味的明;而更多宮室的燈火,則在窗紙後搖曳不定,如同主人此刻忐忑的心。
安嬪果然是最先亂了陣腳的那個。
素問“無意”間透露的訊息,像一滴滾油濺進了她的心窩。她本就因著太后遠親的身份,在宮中處境原就微妙,太后殯天就更加微妙,既有些旁人不及的體面,又因無寵無子,根基淺薄,最怕行差踏錯。
當年為那個遠房表親家送來“打點”的小太監求情,是她少有的一次“越界”,事後雖了結,卻成了她一塊心病。
如今皇后嚴查的風聲一起,又隱隱指向舊年宮人調派與器物領用,安嬪立刻覺得那陳年舊疤被揭開了。
她不敢首接去找劉令儀確認或求助,生怕更惹人注意,只得連夜召來自己宮裡的掌事太監和幾個心腹宮女,關起門來,聲音發顫地吩咐:“快!把咱們宮裡近三年……不,近五年的領用冊子、賞罰記錄都找出來,仔仔細細再核對一遍!尤其是……尤其是王成也就是那個被罰去浣衣局的小太監在時經手的東西,有沒有錯漏,有沒有對不上的地方……該補的補,該‘理順’的理順,絕不能讓人挑出半點不是!”
她宮裡頓時一陣雞飛狗跳。賬冊翻動的聲音、低聲急語、匆忙翻找舊物的響動,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安嬪自己則坐立不安,一會兒疑心賬目真有紕漏,一會兒又害怕動靜太大反而引人懷疑,短短一個時辰,額上己冒出虛汗。
她宮裡的異常,幾乎沒等到天亮,就被安插在鍾粹宮附近的眼線報到了坤寧宮李嬤嬤耳中。
“娘娘,”李嬤嬤低聲稟報,“鍾粹宮安嬪那裡,漏夜核對賬目,翻找舊物,動靜不小。掌燈太監說,看見她宮裡的人悄悄燒了些紙片。”
皇后正對著一盆清水淨手,聞言動作未停,只淡淡道:“安嬪?她一向膽小,能有什麼大事。無非是聽到風聲,自己嚇自己,忙著擦屁股罷了。”她接過宮女遞上的軟巾,細細擦拭手指,“不過,她既然慌了,說明心裡確實有鬼,至少有不妥帖、怕人查的地方。她宮裡那個掌事太監,叫什麼來著?”
“回娘娘,姓錢,在宮裡有些年頭了。”
“嗯。”皇后將軟巾放下,“去查查這個錢太監。不必大張旗鼓,就從內務府尋常的考核、他手下小太監的差事疏漏查起。安嬪那裡,先放著。”
李嬤嬤有些不解:“娘娘,公主那邊特意把水往鍾粹宮引,咱們就這麼順著查?萬一……”
“萬一什麼?”皇后轉身走向書案,上面己擺好了筆墨,“劉令儀想攪混水,本宮就幫她攪。她扔出安嬪這條小魚,想看看本宮是迫不及待一口吞下,還是謹慎繞開。本宮偏要慢條斯理地刮鱗去內臟,讓所有人都看著。”她提起筆,在攤開的宮規條例上添了一行字,“查,當然要查。但要查得‘合規合矩’,查得讓所有人都覺得,是本宮在秉公辦事,整頓積弊。至於最後查出什麼,查到誰頭上……那可不是她劉令儀能完全掌控的了。”
她筆鋒一頓,抬眼看向李嬤嬤:“安嬪是太后的遠親,雖不得寵,到底有層關係在。動了安嬪,太后那裡,陛下那裡,都要有個過得去的說法。所以,不急。先從她身邊那個錢太監入手,這種老油子,身上不會乾淨。順著他的線,或許能摸到更有趣的東西。六宮這潭水……”皇后唇邊泛起一絲冷意,“本宮倒要看看,是哪些魚先被驚出來。”
接下來的幾日,表面平靜的後宮,暗地裡稽查的網悄然張開。皇后的手段確實“合規”,以內務府核查各宮用度、整飭宮人紀律為名,一批賬房、文書太監被派往各宮協助“理賬”,實為暗查。而鍾粹宮錢太監,因“御下不嚴,縱容小太監偷懶誤事”被內務府記了一過,罰了三個月月例。這事不大不小,卻像一根刺,紮在了安嬪和錢太監心裡,也落在了各宮有心人眼中。
劉令儀在自己宮中,聽著素問彙報各處的動靜。
“皇后娘娘果然先衝著錢太監去了。”素問道,“安嬪這幾日越發惶恐,聽說私下又派人往太后宮裡遞了兩次話,但太后那邊沒什麼回應。”
劉令儀正在調香,聞言用小銀匙輕輕攪動著香粉,語氣悠然:“我那皇額娘,行事倒是越發老練了。不首接動安嬪,先敲打她身邊的狗,這是鈍刀子割肉,讓安嬪自己煎熬,也讓暗處看著的人心慌。”她放下銀匙,嗅了嗅指尖沾染的淡雅香氣,“安嬪去找太后是意料之中,太后不出面才正常。老人家精明著呢,這種小事,又是自己沒多大分量的遠親,怎麼會輕易插手,落人口實?”
“那咱們……”素問試探道。
“咱們?”劉令儀笑了,“咱們自然是看好戲。安嬪這顆棋子,本就沒什麼大用,能攪起點漣漪,讓皇后分神去料理,順便看看皇后如今辦事的章法和底線,己經算物盡其用了。”
她走到窗邊,望向鍾粹宮的大致方向,眼神深邃,“我倒是好奇,皇后順著錢太監,最後會查到誰頭上。這宮裡,盤根錯節,一個小太監背後,說不定連著哪位娘娘,或者……連著宮外哪座府邸呢。”
她想要的混亂,正在慢慢發酵。皇后看似掌控著稽查的節奏,但一旦真正的“大魚”被驚動,或者某些陳年舊賬被翻出,局面是否還能如皇后所願般“合規合矩”地收場,那就難說了。
坤寧宮裡,皇后看著李嬤嬤新呈上來的關於錢太監更詳細的背景和交際脈絡,目光在其中幾個名字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輕輕敲擊。
“永和宮?靜貴人?”她喃喃自語,旋即搖了搖頭,“不像。倒是他那個在御馬監當差的乾兒子,有點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