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令儀將手中的玉梳輕輕擱在妝臺上，發出清脆的“嗒”一聲。
“素問，你在怕什麼？”她聲音平靜，甚至帶著點慵懶，“是怕皇后不上鉤，還是怕……本宮的手段太狠？”
素問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奴婢……奴婢只是覺得，小蓮她……終究是無辜的。那血書，雖是我們仿了她的字跡，可到底……”
“無辜？”劉令儀輕輕打斷她，“這宮裡，誰是真的無辜？安嬪無辜嗎？她若安分守己，不貪那點銀錢，不給人留下把柄，何至於被皇后查賬嚇得魂不守舍？小蓮無辜嗎？她既是安嬪心腹，知道的就不少。就算我們不動她，皇后會放過她？賢妃會放心她？與其讓她落在別人手裡，說出些不知輕重、可能牽連我們的話，不如讓她‘死得其所’。”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開始飄落的枯葉。
“皇額娘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重建威信，洗脫逼死安嬪的嫌疑。她急需一場勝利來證明自己，震懾旁人。”劉令儀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如果這時候，有一個明確的、指向性極強的線索遞到她面前，你說，她會怎麼做？”
素問遲疑道：“皇后娘娘多疑，也許會懷疑是陷阱……”
“她當然會懷疑。”劉令儀轉過身，目光銳利，“所以，線索不能太完美。那半個模糊的‘令’字繡紋，那模稜兩可的‘公主’、‘藥’的夢話，還有小蓮‘恰巧’在徹查前‘自盡’……這一切，既指向我，又留有破綻。以皇額孃的性格，她絕不會全信，但她更不會放過這個可能扳倒我、甚至扳倒我和皇兄的機會。”
她走回妝臺前。
“她一定會去查，會去驗證，會想方設法抓住‘真憑實據’。而只要她一動……”劉令儀眼中一閃算計，“我們埋在其他地方的引線，才會被點燃。小蓮留下的‘血書’裡，暗示的可不是我，而是……二皇子曾透過安嬪宮裡的人，打探陛下病情，甚至……可能動過御藥房的念頭。”
素問倒吸一口涼氣：“公主！這……這是……”
“這是誅心之論。”劉令儀淡淡道，語氣平靜得可怕，“陛下最忌憚什麼？忌憚后妃干政，更忌憚皇子窺探聖體、覬覦大位！若是被陛下知道，他竟暗中打聽陛下病情，甚至可能染指御藥……你說，陛下會怎麼想？皇后又會是什麼下場？”
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用安嬪之死攪渾水，用小蓮之死遞刀，最終的目標，是皇后和她的倚仗，二皇兄
“那絹布上的‘令’字，”素問還是有些不安，“萬一皇后不上當，反而藉此咬定是公主您……”
“她咬不死我。”劉令儀自信地搖頭，“一個模糊的繡紋，幾句夢話，能定我什麼罪？我大可以說是有人栽贓。反而是她，若緊抓著這點不放，卻查不出更多實證，只會顯得她狗急跳牆，胡亂攀咬。我要的，就是她將注意力集中到‘我可能害了小蓮’這條線上，從而忽略……或者來不及掩蓋，我們透過其他渠道，悄悄送到陛下案頭的那份‘血書’副本，以及……一些關於二皇子與御藥房某位太監‘過往甚密’的‘風聞’。”
“賢妃那邊……”素問想起另一股勢力。
“周雲舒？”劉令儀笑了笑，“她現在是驚弓之鳥，安嬪和小蓮接連橫死，她怕是嚇得夜不能寐，只求自保，暫時沒心思和能力來攪這趟渾水。況且，皇后若將矛頭對準我和二皇子，對她而言，未必不是好事。鶴蚌相爭，她說不定還想當個漁翁。”
“記住，”劉令儀最後叮囑素問，語氣不容置疑，“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小蓮是畏罪自盡，還是被人滅口，都與我們無關。我們只是‘偶然’聽聞了一些流言，為了後宮安寧，不得不‘提醒’陛下注意某些可能存在的隱患。至於皇后要怎麼查，查到哪裡，那是她的事。”
素問深吸一口氣，重重應道：“奴婢明白了。”
劉令儀想起自己看到那絹布時，是自己的人撤出安嬪的宮裡，而就在這時，有個小太監看到了，“小蓮在燒紙錢，要知道這在宮中是死罪，於是命人去繼續觀察，才得知，安嬪真的是被自己嚇自己，嚇進去了蓮花池裡，而那時的小蓮不會鳧水，便想找人幫忙救自家小主。”
“……可是夜裡哪裡有人？所以她回去的時候，走的是那條夾道，慌亂中在假山石上蹭破了衣衫，碎布勾在了石頭縫裡。她趕回鍾粹宮想喊人，卻發現……安嬪的屍體己經被早起灑掃的太監發現了。”
劉令儀說到這裡，語速開始平緩。
“所以，她當時手裡攥著的，很可能只是從自己破損衣衫上扯下的一小塊布，或者……是慌亂中撿到的、安嬪遺落的什麼無關緊要的小物件。”劉令儀看著素問，“我們的人只是‘恰巧’知道她走過了那條路，‘恰巧’在她死後，於假山石縫裡，找到了那半片帶字的絹布，又‘恰巧’在安排處理她遺物時，將這證物‘遺漏’在了能被李嬤嬤發現的地方。”
素問聽得心頭怦怦首跳，公主將偶然之事利用到了極致，甚至重新編織了因果。
“至於‘公主’、‘藥’、‘不敢說’的夢話……”劉令儀微微一笑，“安嬪死前精神恍惚，唸叨賬目和有人害她，她近身宮女日日照料，聽得多了，夢裡囈語些相關詞彙，豈非尋常？只是傳話的人以訛傳訛，或聽不真切，才有了這些令人浮想聯翩的詞句。我們，不過是聽到了這些以訛傳訛的流言，覺得事關重大，不敢隱瞞罷了。”
她將一切可能被追溯的“人為”痕跡，都巧妙地抹去，或者推給了“巧合”與“誤會”。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才是最難以辨清的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