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穿上這身衣裳的人,卻連自己的丈夫在想什麼,都要靠猜。
她想起方才賢妃的表情。賢妃跪在龍榻邊,眼眶通紅,淚水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哭得那樣動情,那樣真摯。若不是她崔明月在宮裡活了這麼多年,她幾乎要相信賢妃是真的在心疼陛下。
賢妃當然會哭。賢妃一向會哭。
在陛下面前哭,在太后面前哭,在那些該看見的人面前哭。賢妃的眼淚來得比六月的雨還快,說掉就掉,從不拖泥帶水。而且她的眼淚從來不掉錯地方,該掉在陛下手背上的,絕不會掉在被褥上;該掉在太后跟前的,絕不會少一滴。
崔明月有時候覺得,賢妃要是去唱戲,整個京城最有名的花旦都得讓位。
可她崔明月不會哭。
不是不想哭,是從小到大,沒人教過她怎麼在人前掉眼淚。父親教她的是持重,是端莊,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母親教她的是隱忍,是分寸,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嚥進肚子裡,然後笑著告訴別人“一切都好”。
是說陛下對她這個皇后還有幾分情分?還是說陛下對她這個皇后格外苛刻?
亦或是,賢妃在試探什麼?
崔明月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袖中畫著圈,一圈,又一圈。她在心裡把方才在養心殿裡發生的每一個細節都重新過了一遍,從她踏進殿門的那一刻開始,到她走出殿門的那一刻結束。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她都在腦子裡回放了一遍。
然後她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劉胤睜開眼的時候,最先看的人,是她。
不是賢妃,也不是伺候在旁的太監宮女,而是她。
崔明月想不明白。
除了今夜,除了他剛醒來的那一瞬間。
“娘娘,”宮女的聲音又從外面傳來,帶著幾分緊張,“養心殿到了。”
崔明月深吸一口氣,將袖中的手展開,撫平衣襟上的褶皺,重新把自己收拾得無懈可擊。她的脊背挺得筆直,下頜微微抬起,那雙眼睛裡翻湧了許久的風浪,在她睜眼的瞬間,全部沉了下去,歸於平靜。
轎簾掀開,夜風裹著殿前香爐裡飄出的龍涎香撲面而來。
崔明月扶著宮女的手下了轎,抬頭看向養心殿的匾額。
殿門緊閉,裡頭燈火通明,隔著窗紙能看見人影綽綽。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夜風將她的衣角吹得微微揚起。
“娘娘?”宮女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崔明月沒有回答,她只是在想,她要以什麼面目走進去。
是皇后?是妻子?還是一個在深宮裡活了二十年,早就學會把所有情緒都藏起來的女人?
她不知道她此刻的面目究竟是什麼,但她的手,已經伸了出去,推向了那扇緊閉的殿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