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來救?不可能的。
自入宮門,硃紅的大門在自己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她註定無法被人拯救。周氏滿門榮耀,竟會與自己榮辱與共。不是“竟會”,是“本就”。從她被選中的那一天起,從她被冠上“周氏女”這個名字起,她的命就不再屬於自己了。
周雲舒躺在榻上,聽著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恍惚之間,她想起進宮那天,硃紅色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從一開始,周雲舒就是家族傾全族之力培養的棋子。她穿最好的衣裳,吃最精緻的膳食,讀最多的書,學最難的禮儀。她的手指被琴絃磨出過血,她的膝蓋在佛堂裡跪出過繭,她的嗓子因為練唱啞過無數次。她不是在學習,她是在被雕琢,被打磨,被塑造成一件完美的玉。
她不是為了自己活著,是為了周家活著。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代表著周家。她笑,周家就笑;她哭,周家就哭;她得寵,周家就昌盛;她失寵,周家就衰敗。
她身受華服與奢食,本就會為了家族而活。這是她的命,從她出生那天就註定了的命。她沒有選擇,沒有退路,沒有“如果”。她只能往前走,只能往上爬,只能在這吃人的宮裡殺出一條血路。她不能輸,因為輸了不只是她一個人的事,是周家幾百口人的事。
可縱觀千秋萬代,無一不是一國將傾會怪在一女子頭上。什麼禍國,什麼紅顏,什麼妖妃,亡了國,是女人的錯;亂了朝,是女人的錯;皇帝不早朝,是女人的錯;天災人禍,也是女人的錯。
好像那些坐在龍椅上的男人,都是無辜的、清白的、被女人迷惑的。好像他們自己不會犯錯,不會昏庸,不會無能。好像把罪名推給一個女人,江山就能穩了,社稷就能安了。
保家衛國不是天子的事情?為什麼一國榮譽要這樣呢,這是周雲舒想破腦袋也想不通的事情。
她曾經也想不通。她問過自己無數次,為什麼是她?為什麼不是別人?為什麼她要揹負整個家族的命運?為什麼她要在這深宮裡跟一群女人鬥得你死我活?為什麼她要殺人,要算計,要變成自己都討厭的樣子?
她想,世間萬物為了不可得之事總結出來幾個字,這就是命。
命是什麼?命是你明明知道不該這麼做,可你還是這麼做了。命是你明明知道會後悔,可你還是選了。命是你明明想停下來,可你的腳不聽你的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懸崖邊,走到深淵裡,走到再也回不了頭的地方。
她想起翠霞說什麼來著?
“人人平等。”
人怎會生來平等呢?所有一切都有等級劃分,臣子的朝服,宮中的妃嬪,無一不是等級高低。妃嬪等級由不得自己,性命也亦如是;臣子從陛下新推舉的科舉制度一層層考上來,不都是靠自己嗎?從來都是靠自己的,可一國興衰存亡,竟會怪到女人身上。
她周雲舒想不通,難道翠霞口中所說得“人人平等”是否存在?
翠霞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光,翠霞不是在說瘋話,翠霞是在說真話。可在這宮裡,真話就是瘋話,說真話的人就是瘋子,這不就是正言若反嗎!
翠霞不用再跪,因為她死了。就憑這句話被太監和宮女聽到了,翠霞只有一個下場,留不得。不需要審判,不需要定罪,不需要任何程式。一句話,就夠要一個人的命。這就是宮裡,這就是她活了一輩子的地方。
可週雲舒不行。她不能瘋,不能倒,不能認輸!她是周家的女兒,是陛下的賢妃,是五皇子、七皇子的母妃。她穿著這身華服,戴著這些珠翠,住在這座宮殿裡,她就得演好這個角色,演給陛下看,演給皇后看,演給後宮所有人看,演給天下人看!她帶著這塊勞什子的賢妃面具已經戴夠了!
她演了這麼多年,演得連自己都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她,哪個是演出來的她。她有時候會想,如果有一天她不演了,會怎樣?如果她摘下那些珠翠,脫下那身華服,走出這座宮殿,會怎樣?可她知道,她走不出去。這宮牆太高,這大門太沉,這枷鎖太緊。
她累了,可她不能停。
於是在處死翠霞前,她支開自己的翠雲。就是一時的心軟鑄成大錯。可真的還有一次重來的機會,她還是會這麼選。因為她不想讓翠雲看到那一幕,不想讓翠雲恨她。
翠雲是她的陪嫁,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是這宮裡唯一一個知道她也會哭的人。她可以殺翠霞,可她不想讓翠雲看到她殺翠霞。這不是善良,這是自私。她不想失去翠雲,不想失去這宮裡唯一一個還算親近的人。
可她還是失去了。
當自己接到周雲若的死訊,她只想將始作俑者劉胤殺之而後快!
周雲若,她的妹妹,從小一起長大,一起讀書,一起學禮儀,一起在花園裡捉蝴蝶。可這樣的人,不該生在周家,不該被捲入這場沒有盡頭的爭鬥。
周雲若死了,死在一場“意外”裡。
周雲舒非常清楚,這一切的根源都是當今的陛下!除了他!世上已無人可以再將自己的妹妹安靜的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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