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出太平門,並不意味著逃離了地獄,只是從一座燃燒的囚籠,踏入了另一片佈滿殺機的狩獵場。
顧沉舟率領著榮譽第一旅殘部,與部分粵軍、教導總隊潰圍而出的官兵匯合,組成了一支約兩千餘人的隊伍,在金陵城東北郊徹骨的黑暗中亡命奔逃。
寒風如刀,刮過他們疲憊而緊繃的臉頰,四周只有雜亂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以及遠處城中隱約傳來的、令人心悸的槍炮與哭嚎。
顧沉舟的目標明確。
向東北方向,經岔路口、仙鶴門突圍,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也要衝出日軍的合圍圈,向皖南方向轉進,為這支殘軍保留最後的火種。
然而,太平門那場驚天動地的爆炸和慘烈突圍,如同暗夜中的烽火,徹底暴露了他們這些突圍部隊的行蹤和意圖。
控制了紫金山主峰及周邊諸陣地的日軍第16師團,像盤踞在制高點的陰冷毒蛇,早已耐心地張開了致命的獠牙,等待著獵物自行闖入陷阱。
12月13日凌晨,天色未明,寒氣最重之時。
當突圍部隊的前鋒,主要由粵軍士兵和教導總隊散兵組成的部隊,剛剛抵達紫金山北麓,試圖快速繞過山腳,向岔路口方向前進時,死寂的山林驟然沸騰了。
密集如瀑的機槍子彈,如同死神的精準鐮刀,從半山腰、山頂多個早已標定好射界的暗堡和預設陣地潑灑而下,織成一張毫無死角的火網。
緊接著,迫擊炮彈帶著淒厲得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一發接一發精準地砸落在行軍佇列之中。
日軍的火力點佈置得極其刁鑽,居高臨下,形成了致命的交叉火力,瞬間便將這片毫無遮蔽的開闊地變成了血腥的屠宰場。
光禿禿的地形讓所有人無所遁形。
“隱蔽!快找隱蔽!”
顧沉舟目眥欲裂,嘶聲大吼,聲音卻被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機槍咆哮吞沒。
但警告來得太晚了。
衝鋒在前面計程車兵們甚至來不及反應,就如同被狂風割倒的麥子般,成片倒下。
鮮血瞬間染紅了枯草和泥土。
隊伍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打擊攔腰截斷,陷入一片絕望的混亂。
“是第16師團的畜生!”顧沉舟猛地撲倒在一道淺淺的土溝裡,泥土和碎石濺了滿身。
他聽著那無比熟悉的、節奏致命的九二式重機和歪把子輕機的射擊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紫金山,這座他們曾經浴血奮戰數個晝夜、埋葬了無數袍澤兄弟的山峰,此刻竟成了阻擋他們最後生路的鬼門關。
就在這萬分危急、部隊即將被徹底釘死在山腳下遭受無情屠戮的關頭,一個讓所有知情人倍感意外的身影猛地站了出來。
他是教導總隊總隊長桂永清。
這位在金陵保衛戰後期決策猶豫、撤退失措而飽受詬病、甚至被部下指責率先動搖的將領,此刻臉上卻充滿了異樣的決絕與悲壯。
他顯然也歷經萬難衝出了太平門,身邊只剩下寥寥數十名總隊部的軍官、參謀和忠誠的衛士。
看著眼前被日軍絕對火力壓制、傷亡慘重的教導總隊殘兵和友軍,桂永清眼中閃過一絲無法形容的、混雜著羞愧與痛苦的神色,但旋即化為一種玉石俱焚般的瘋狂與決斷。
“教導總隊!軍官團!”桂永清猛地拔出自己的配槍,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密集的槍炮聲,“都跟我上!衝上山!打掉鬼子的火力點!給弟兄們——開條活路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