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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峽谷的炮火,驟然停息。
方才還在鋪天蓋地亡命衝鋒的日軍人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然截斷。
山坡上那些還在架炮、上彈、舉刀計程車兵們紛紛止步,茫然回頭。
撤退的軍令從指揮所一層層傳下來,沿著戰壕、工事、前沿陣地蔓延。
無數赤裸上身、頭纏白布的敢死隊員站在半山腰,手裡攥著已經拉出半截引信的炸藥包,望著咫尺之外殘破不堪的華夏陣地,眼底滿是不甘和憋屈。
有人攥緊拳頭朝著石牌方向嘶吼了一聲,有人跪下來面朝主峰重重磕了一個頭,可終究沒有人敢違抗軍令,他們咬牙收刀,轉身後撤,踏著同伴未冷的屍骸,一步步走回出發的山腳。
密密麻麻的灰色身影從高家嶺山腳、木橋溪防線、峽江前沿陣地潮水般褪去。
連日來不眠不休、窒息奪命的瘋狂猛攻,在這一刻徹底停歇。
喧囂了半個月的戰場陡然陷入死寂,只剩硝煙緩慢飄散,和滿地屍骸在餘溫中散發出的焦糊氣息。
高家嶺主陣地上,滿目瘡痍。
戰壕被炮火削平了大半,崖壁上彈孔密佈,碎石和斷木混雜在一起堆在陣前,散落的鋼盔、捲刃的刺刀、空了的彈藥箱橫七豎八地躺在泥濘裡。
堅守在這裡的第11師殘存官兵,個個滿身血汙、遍體傷痕,軍裝撕裂、皮肉外翻,疲憊早已深入骨髓。
他們保持著持槍對峙的姿態,死死盯著山下正在退去的日軍,許久沒有動作。
一個年輕士兵蹲在戰壕邊緣,手裡的步槍還舉著,槍口對著山下,肩膀微微發抖,他的眼眶裡全是血絲,臉上全是硝煙和泥濘,嘴唇乾裂發白,他看著那些越退越遠的灰色背影,忽然笑了一下,然後那笑容慢慢變成一種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的奇怪表情,他扭頭看向旁邊的老兵,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他們……退了?“
老兵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鬆開攥住刺刀的手,那柄刺刀的刀刃已經卷了邊,刃口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痂和碎布,握柄被汗和血浸得發黑,他彎腰坐到彈坑邊上,把刺刀擱在膝蓋上,低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用手掌慢慢抹了一下刀面,沒有說話。
整個陣地上沒有人歡呼。
第11師的將士們只是癱坐著、靠著、躺著,有人仰面朝天望著硝煙散盡後露出的一小塊藍天,有人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一聳一聳。
一個滿身繃帶的排長拄著一根斷掉的槍管想站起來,腿一軟又跌坐下去,索性就那麼坐著,朝著日軍退去的方向看了很久,最後嘟囔了一句:“活著……都活著……“
劫後餘生,莫過於此。
胡璉沿著戰壕慢慢往前走,他的軍裝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左臂繃帶上滲出的血跡結了厚厚一層暗紅色的痂,每走一步都在滲新的血,他穿過那些橫陳在戰壕裡的遺體,有自己人的,也有日軍的,有些遺體保持著最後搏鬥時的姿態,兩具軀體糾纏在一起分不開,他停下腳步,彎腰從一名陣亡計程車兵手裡輕輕取下一枚未拉環的手榴彈,放進口袋,然後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高家嶺的最高處。
胡璉站在那裡,山風裹著血腥味撲面而來,吹動他破舊的軍大衣,滿山遍野的屍骸從山腳鋪到山頂,層層疊疊鋪了整整一片山坡。
日軍撤退的隊伍還在一里之外的山路上蜿蜒前行,隊伍散亂,步履匆忙,傷員被丟在路邊無人理會,輜重散落了一地。
那裡曾經是他們衝上來的地方,此刻成了他們逃回去的通道。
胡璉望著那片緩慢移動的灰色河流,沉默了許久,長出一口氣,那口氣很沉,像是從胸腔最深處壓上來的,帶著血的味道、硝煙的味道,還有半個月積蓄下來的所有疲憊。
“本以為。“胡璉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本以為今日必定全員成仁、埋骨峽江。彈藥打光了,人打殘了,炊事兵都端了槍。我想著能拖一個時辰是一個時辰,拖到實在擋不住,就把旗燒了,帶著弟兄們衝下去拼最後一回。“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