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張北進的參謀們滿臉通紅，拳頭攥得緊緊的，他們不甘心，覺得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主張撤退的參謀們則面色凝重，手裡捏著後勤和情報的資料，寸步不讓。
顧沉舟坐在長桌盡頭，靜靜地聽著，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眼神在每個人的臉上掃過。
北進方案推到一半，問題就冒出來了。
日軍增援集團一旦到位，餘杭正面將形成近十萬兵力的防線，而我軍北岸部隊最多隻能投入五萬多人。
要攻城，得先撕開外圍工事，再打巷戰，按日軍的守城能力和餘杭的水網地形，至少得打兩週以上，彈藥消耗根本扛不住。
更要命的是補給線，從浙西到富春江北岸，補給車隊要經過剛奪回的義烏、諸暨，公路坑坑窪窪，民夫和車輛都不夠用，浮橋的通行能力也遠沒達標。
一旦日軍像富春江之戰前那樣切斷補給線，北岸部隊就成了孤軍。
如果東西兩面再被夾擊，過江的部隊就會像當初北澤三郎試圖反撲時一樣，被壓在江邊，進退兩難。
這哪是奪回餘杭，分明是在富春江北岸給自己掘墳。
南撤方案就清晰多了。
撤下北岸主力，炸掉浮橋，重新依託富春江天險佈防，江防的主動權就能牢牢抓在手裡。
日軍增援部隊來了，想渡江反攻，就得在正面跟我軍的江防工事硬碰硬，重蹈他們自己的覆轍。
而我軍可以利用這段對峙時間，把根據地和補給線徹底打通、打紮實，等時機成熟了，再渡江也不晚。
推演一直持續到深夜，結果越來越明白。
最後，顧沉舟一錘定音，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如炬，掃視全場：“餘杭，我們遲早要打，但不是現在。現在打，是拿全軍的家底去賭一座可能攻不下、也守不住的城。北岸眼下還能站住腳，但站不住的是補給線。你們記住，土橋和北澤就是因為不看補給線，才把仗打成那樣的。我們不能走他們的老路。”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卻更加沉重：“我知道，弟兄們都想打過去，都想早日奪回省城。這種心情，我顧沉舟比誰都理解。但打仗不是憑著一股熱血往前衝，是要用腦子、用算計、用後勤、用民心。我們現在衝過去，是痛快了，可痛快完了呢？五萬弟兄困在江邊，彈盡糧絕，被日軍十萬大軍反包圍，那時候誰來救他們？我顧沉舟嗎？”
“我要的是奪回餘杭，不是給餘杭多添幾萬座墳！”
全場鴉雀無聲。
片刻後，負責後勤的老參謀第一個開口：“司令說得對。我支援南撤。”
“我也支援。”情報參謀跟著點頭。
主張北進的年輕參謀們互相看了看，最終也低下了頭。
一個年輕的少校參謀站起身，眼眶微紅，聲音有些哽咽：“司令，我不是怕死，我只是……只是不甘心。好不容易打過了江，又要退回去……”
顧沉舟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卻堅定：“不甘心是對的，這說明你是個有血性的軍人。但真正的軍人，不僅要敢打，還要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手。收手，是為了下一次更有力的出手。明白嗎？”
“明白！”少校猛地抬頭，敬了個軍禮。
散會後，顧沉舟留下方誌行，低聲吩咐：“你連夜準備退守方案。浮橋先別拆，但北岸的重灌備和傷員，從明晚開始趁著夜色往回運。橋頭堡要保持警戒態勢，不能讓人看出端倪，尤其是山城來的那個馬承恩。等方案完善了，再向各軍下達命令。”
方誌行點頭，又有些擔心地問：“司令，那北岸的部隊什麼時候撤完？”
顧沉舟沉聲道：“急不得，但也不能慢。日軍增援部隊的先鋒已經有人到了金陵。等他們全部到位，北岸就會變成一塊吸鐵石。我們要在他們合圍之前，把主力完好地帶回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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