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幾乎是當場宣佈的。
唸到“李紅梅”三個字時,紅梅緊繃的神經猛地一鬆,腿肚子直轉筋,差點沒站穩。
她下意識地看向旁邊工位的王麗霞,只見王麗霞那張原本帶著期望的臉,瞬間像失去支撐的幕布一樣垮塌下去,變得灰敗。
周圍投來的目光更是複雜得像一團亂麻,有羨慕,有嫉妒,有失落,還有……深深的怨恨。
人群退潮一樣湧向廠門口,卻堵在了那裡,遲遲散不去。
王麗霞和幾個平時就愛搬弄是非、綽號“長舌婦”的女人,互相使了個眼色,攔住了正要低頭往外走的紅梅。
“呦!李紅梅,可以啊!”
王麗霞雙手叉腰,嘴角幾乎撇到了耳根子,聲音尖利得刺耳,“這考核的劉主任,以前來廠裡就愛往你們車間跑,沒少給你“單獨指導”吧?怪不得呢,這名額拿得這麼穩當!”
另一個瘦高個女人立刻陰陽怪氣地接上:“就是嘛!人家紅梅姐手段高著呢!家裡男人開著桑塔納風光,廠裡頭還能把領導“伺候”得舒舒服服,上下兩張嘴都厲害,咱們這些死幹活的老實人,哪比得了啊!”話裡的髒水,潑得毫不掩飾。
嫉妒是心裡的痔瘡,不疼但讓你坐不安穩。
血“轟”一下衝上紅梅的頭頂!她看著眼前這幾張因為嫉妒而徹底扭曲的、曾經熟悉的臉龐,她們一起加過無數班,一起在食堂抱怨過飯菜,一起領過微薄工資。
她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不是害怕,是極致憤怒和徹骨心寒!人怎麼可以壞到這個地步?
“王麗霞!趙綵鳳!”
紅梅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冷靜,甚至帶著冰碴子,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
“我李紅梅,站得直,行得正!我靠的是這雙手吃飯!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這個名額,是我一針一線、憑本事掙來的,乾乾淨淨!你們要是不服,去找領導反映,去上面告我!我李紅梅奉陪到底!但是——”
她目光銳利地掃過那幾個女人,眼神里的決絕和正氣,竟讓她們一時氣短,噎住了話頭。
“——但是你們想往我身上潑髒水,毀我名聲,不行!絕對不行!”
就在這時,那個負責這次招工的麗華廠的劉主任正好從廠區出來,經過門口。
紅梅猛地轉向他,挺直了脊樑,清晰而又大聲地說:“劉主任!謝謝您和麗華廠看得起我的手藝。但這個工作,我不去了。”
此話一齣,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劉主任。
劉主任推了推眼鏡,皺起眉頭,語氣帶著不解和惋惜:“李紅梅同志,你的技術大家有目共睹,考核成績也很優秀,我們廠確實很需要你這樣的熟練工……你這是……”
“謝謝劉主任好意。”紅梅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但我想明白了。在一個靠本事吃飯的地方,如果進去的前提是忍受這種莫須有的汙衊和猜忌,那這碗飯,我吃著硌牙,咽不下去!也幹不長久!這個機會,還是留給其他更需要的姐妹吧。至少,她們不用一進去就揹著黑鍋!”
這個廠,曾經用布料和縫紉線養活了她和英子。如今,它死了,卻想用最後一口殘羹冷炙,換走她挺直了一輩子的脊樑。她不能答應。這不僅是放棄一個工作,更是親手為過去的幾年畫上一個句號,一個帶著痛楚,卻無比干淨的句號。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不看驚愕的劉主任,不看那些臉色青白交錯的女工,也不看周圍那些神色複雜的目光,毅然決然地轉過身,挺直了那根或許並不強壯、但此刻無比堅硬的脊樑,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出了廠門。
有些路,看似是捷徑,實則佈滿荊棘;有些選擇,看似是放棄,實則贏得了整個內心的安寧。
廠外,五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刺得她眼睛生疼,幾乎要流下淚來。但她死死忍住了。
人活一口氣,樹活一張皮。有時候,捨棄是為了更挺直地站著。
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熟悉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穿過喧鬧的菜市場,走過安靜的小巷,腳步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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