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發動。張軍看著擠在一起的妹妹和英子,英子為了保持平衡,一隻手輕輕攬著小娟的腰,那條藍色的裙襬皺了起來,露出更多大腿。他飛快地移開視線,看向窗外,耳朵根有點熱。
“媽,”張軍想起什麼,問,“我尋思你得收拾幾天呢,怎麼來這麼快?家裡的地、房子咋辦?”
大玲看著窗外的樓房,輕聲說:“地讓你姨和姨夫幫忙種了。房子鎖好,託鄰居照看著。離得不遠,他們有空也能去看看。”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為了你和小娟,媽啥都能放下。”
張軍覺得喉嚨被什麼堵住了。母親的奉獻像一件過厚的棉衣,裹得他喘不過氣,那份溫暖,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良心上。
到了“幸福麵館”門口,車還沒停穩,張姐就顛顛地從店裡跑了出來。她今天穿了件緊繃繃的紅色T恤,肚子那裡的布料顯得格外吃勁。
“來了來了!”她嗓門洪亮,臉上堆著熱情的笑,眼睛在大玲和小娟身上飛快地掃了一圈,重點落在大玲那身舊衣服和帶著泥點的褲腳上,笑容更盛了些。
大玲有點拘謹地下了車。張姐立刻上前拉住她的手,力道很大:“這就是玲姐吧?哎呀,可把你盼來了!我是張春蘭!紅梅老提起你,說你手藝是這個!”她翹起大拇指。
大玲被她晃得有點暈,忙說:“張姐,你叫我大玲就行。這是我家小娟。小娟,叫張姨。”
小娟乖巧地喊:“張姨好。”
“哎!好好好!這孩子,真乖!”張姐笑得見牙不見眼,嘎嘎的,“別愣著了,快!進店裡涼快涼快,外頭熱死了!”
一行人進了店。店面不大,收拾得還算乾淨。幾張原木方桌,長條板凳。紅梅讓英子去倒茶。張軍忙著給媽媽和妹妹搬凳子。張姐也在一旁張羅:“坐,都坐!這會兒人不多,歇口氣。”
常松看了看手錶,對紅梅說:“紅梅,我今天得開車去市裡海事局辦點事,估計晚上才到家。”
紅梅點點頭:“好,你去吧,開車慢點。”
常松又跟大玲和張姐打招呼:“玲姐,張姐,我走了啊。”
兩人忙說:“好好,開車注意安全。”
最後,常松看向英子,語氣帶著點小心翼翼:“英子,在家好好照顧你媽。”
英子正把茶水端過來,聞言,眼皮都沒抬,只從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把茶水放在大玲面前的桌子上。
常松臉上掠過一絲尷尬,站在原地沒動。
中年男人的面子就像起球的毛衣,看著還能穿,一扯就全線崩潰。他在這個重組家庭裡,像個走錯了包間的客人,既想熱情招呼,又怕主人不喜,那份小心翼翼的討好,便是他無處安放的父愛。
紅梅推了他一把:“行了行了,快走吧,囉嗦啥。”
常松這才轉身出去了。
張姐和大玲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說話。
那交換的眼神里,沒有言語,卻完成了一場無聲的評估。一個在掂量對方的分量,一個在試探未來的價碼。
張姐拉過凳子,坐到大玲旁邊,親熱地拉著她的手:“大玲啊,路上累壞了吧?咱們這小店,剛起步,不容易。多虧你這時候來搭把手,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了!你就當是來幫幫忙,臨時頂一陣子……”
成年人的世界沒有童話,只有等價交換。她付出熱情,便期待著能兌換成實實在在的、長久的安全感。
紅梅端著水杯的手停了一下。英子正在給小娟拿瓜子,動作也頓了頓,抬眼看了張姐一眼。
大玲臉上憨厚的笑容沒變,連連點頭:“哎,哎,我知道,我知道。能幫上忙就行。”
張姐又絮絮叨叨說了好些店裡的“困難”,話裡話外強調著“臨時”和“幫忙”這兩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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