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周也說,“你別弄了。休息一會兒吧。”
鈺姐沒停。她把外套放進防塵袋,拉上拉鍊,貼標籤。標籤上寫著:“外套·秋·深藍”。
“我不累。”她說。
裝完了這件,她停下來,抬起頭,看著周也。她的眼睛很亮,眼角有細細的皺紋,但不明顯,要很近才看得見。
“到了北京,”鈺姐說,聲音還是平靜的,但周也聽出了裡面的緊繃,“該有的交際要有。請同學吃飯別小氣,但也別當冤大頭。”
她頓了頓,又說:“尤其……別被些眼皮子淺的、指望靠男人改變命運的人纏上。”
周也的目光閃了一下。他知道媽媽在說什麼。但他裝沒聽見,只是點點頭,說:“嗯。”
鈺姐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整理箱子。她拿起一雙襪子,襪子是黑色的,棉質的,襪口有品牌的logo。她檢查了一下,確定沒有破洞,然後疊好,放進收納袋裡。
“每天給家裡報個平安。”鈺姐又說,聲音輕了些,“和英子……互相照應可以。但記住,你們是去讀書的。”
周也沒說話。
“你倆單獨相處,”鈺姐繼續說,手裡的動作沒停,“一定要有分寸一點。”
周也的呼吸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但他自己感覺到了。他看著媽媽,看著媽媽低垂的睫毛,看著媽媽專注地疊襪子的手。
“媽,”他說,聲音有點幹,“我就跟你說實話吧。”
鈺姐抬起頭。
“我喜歡英子。”周也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倆已經談朋友了。”
客廳裡很安靜。空調開著,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窗外有蟬鳴,一聲接一聲,綿長而刺耳。已經是八月底了,蟬該叫不了多久了。
鈺姐看著周也。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沒有驚訝,沒有生氣,什麼都沒有。她只是看著,眼睛一眨不眨。
周也也看著她。他知道媽媽早就知道了。媽媽那麼聰明,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和英子一起復習,一起吃飯,一起散步。他看英子的眼神,他說話的語氣,媽媽都看在眼裡。媽媽只是不說,等著他自己說。
現在他說了。
鈺姐看了他很久,然後,很輕地,嘆了口氣。
“你們倆一直不都是朋友嗎?”鈺姐說,聲音還是平靜的,“在一起互相關心,互相照顧,是可以的。媽媽支援你的。”
她停了一下,又說:“就像你跟王強、張軍那樣。”
母親的語言體系裡,喜歡可以歸檔為友誼,愛可以降級為關心。一切超出她規劃的情感,都必須先經過她的詞典翻譯,確保無害化處理。
周也的眉頭皺起來了。他知道媽媽在裝傻。
“媽,”他說,聲音重了些,“不是那種朋友。是……”
“你已經成年了,”鈺姐打斷他,聲音提高了點,但很快又壓下去,“18歲了。想談戀愛也可以嘗試談一談。”
她放下襪子,站起來。睡袍的下襬拖在地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她走到周也面前,看著他。她的個子比周也矮半個頭,要仰著頭才能和他對視。
“但是你一定要守住底線。”鈺姐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你倆沒談婚論嫁的時候,不要碰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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