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知道了,你不要再囉嗦了。”
“不是我囉嗦,我再最後講一遍。”王磊把方向盤打了個彎,偏過頭瞪了副駕駛上的王磊爸一眼,“等會兒到了人家家裡,都給我把嘴管好。尤其是你——把你那個破扳指給我摘了。上回在龍湖公園地攤上買的,非說是乾隆用過的,你戴上跟個前朝遺老似的,別把人家小姑娘嚇著。”
“什麼地攤上買的!這是正經的清代翡翠扳指!老張說了,這是從宮裡流出來的,搞不好乾隆真戴過!”王磊爸把拇指上那個綠瑩瑩的扳指轉了轉,又拿手指頭護著,護完了又忍不住轉了兩圈,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肚子把淺藍POLO衫撐得釦子間露了小半截白肚皮。他今天特意梳了個油頭,領口敞了兩粒扣,自覺有幾分派頭,“我不摘。這是身份的象徵。人家一看這個,就知道我們家是有底蘊的。”
“什麼底蘊?上當受騙的底蘊。”王磊媽坐在後排,一件暗紅繡金線團花真絲短袖,下身一條黑色真絲闊腿長褲,頭髮盤得高高的,耳朵上一對金耳圈,懷裡抱著個紅綢包裹的禮盒。她偏過頭瞪了王磊爸一眼,那眼風掃過去,王磊爸的脖子縮了半寸,“你那個老張,上次賣你一個明代花瓶,結果是人家飯店裡插雞毛撣子的。上回那個和田玉,五十塊錢的玻璃渣子,你還戴到飯店去丟人。這回又是什麼乾隆扳指,你花了多少錢?”
“這個——這個貴,這個五百。”
“五百!”王磊媽往前一衝,被齊莉輕輕拉住了袖子,她就著這個姿勢拿手指頭隔空戳了王磊爸後腦勺一下,“你花五百塊買個塑膠扳指?王德貴,你一個月退休金才幾個錢?你給強子訂婚的錢還沒拿出來呢,倒先給自己置辦上了!”
“訂婚錢我另外攢著呢!這是文化投資!”王磊爸把扳指又轉了轉。
王磊媽沒饒他,從後排伸過手去,一把扯住他POLO衫領子往後拽了拽:“就你這肚子,還底蘊呢,底蘊沒看出來,底圍倒是不小。等會兒到了親家家裡,少說話,少吸氣,你那肚子一吸,扳指再一轉,人家以為你是來鑑定文物的。”
王磊爸護著扳指,縮著脖子嘟囔:“你懂什麼,這叫富態。人家一看就知道我們家條件不差。”
“富態?”王磊媽鬆了手,拍了拍巴掌,像拍掉什麼髒東西,“你那叫富態?你那叫伙食開太好了。我跟你說王德貴,今天這頓飯你要是敢在桌上轉你那扳指,回來我就拿榔頭給你敲了。”
王鋼坐在後排靠左的位置,正低頭看手機,翻蓋的摩托羅拉,銀灰色的,他一個鍵一個鍵地摁著簡訊,眉頭皺著,嘴角卻翹著,不知道在跟誰聊。劉芳坐在他旁邊,手裡握著只酒紅色滑板手機,機身亮得能當鏡子使,正貼在耳朵上跟人談事,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貼著話筒,說兩句就往外蹦幾個詞:“版面……二審……標題刪了重擬……”她胳膊肘壓在車窗框上,手指頭夾著一支沒點的煙,說一句就轉一下煙身,越轉越快,最後乾脆掐在掌心。
王浩縮在最後排角落裡,一件白色無袖背心,耳朵裡塞著耳機,正低頭打遊戲機,對這場罵戰充耳不聞。兩根大拇指在按鍵上猛敲,肩膀跟著晃,打到激動處整個人往後一仰,嘴裡嘟囔了一句“上啊上啊”。
一家人出門,像一支臨時拼湊的樂隊,各有各的調,各有各的譜,偏偏要合奏同一支曲子。還沒登臺,已在走音。可這就是家——關起門來吵得不可開交,開啟門卻是一個整體,狼狽得整整齊齊。
王強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一件白色短袖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就是肚子那兒的扣子繃得有點緊,布料微微拉扯著,隨著呼吸一鬆一緊地起伏。下身一條深藍直筒牛仔褲,腳上一雙白色帆布鞋。頭髮剛理過,鬢角修得乾淨,手腕上戴了塊卡西歐G-SHOCK全金屬限量款,全黑錶盤配銀色精鋼錶帶。
他往椅背上一靠,肚子把襯衫撐得滿滿當當,像懷裡塞了個小皮球。人白白淨淨的,睫毛又長又密,垂眼看花的時候,那排睫毛就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懷裡小心翼翼地抱著一束粉色玫瑰配白色滿天星,一路上誰吵架他都沒接茬,眼睛盯著懷裡的花,手指頭在包裝紙邊沿上來回蹭著,把塑膠紙蹭得窸窣響。蹭了好幾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衫釦子,拿手在釦子上摸了一遍,確認沒有扣錯的。摸完釦子又去摸花束上的緞帶,生怕蝴蝶結歪了。
齊莉坐在他旁邊,一身霧霾藍西裝馬甲套裝,深V馬甲,下身同色闊腿西褲,同色系薄西裝搭在身側,腳上一雙米白尖頭細跟高跟鞋。栗棕色波浪捲髮垂在肩頭,耳戴簡約銀圈,腕間是卡地亞山度士腕錶。她偏過頭看向王強,伸手理正他的襯衫領口,指尖輕輕撣了撣他肩頭:“到了人家家裡,該叫人就叫人,別光顧著傻笑。”
“知道了媽。”王強把花束往上託了託,肚子把襯衫撐得一鼓一鼓的,拿手在褲子上蹭了一把,手心全是汗。
後排最後面堆得滿滿當當——兩箱茅臺,兩條中華煙,兩箱燕窩,兩箱阿膠,兩箱益益純牛奶,兩箱水果,兩箱稻香村糕點,兩箱六安瓜片,兩箱壽縣大救駕禮盒,兩箱大白兔奶糖,兩箱王老吉涼茶,兩箱可口可樂。全都是成箱的,紅綢帶扎得整整齊齊,十二樣摞在後排一直堆到車頂。
王磊媽每隔一會兒就要扭頭數一遍,數完了拿手逐一點過去,嘴裡唸唸有詞:“菸酒茶糖,一樣沒少。”
後備箱裡還擱著一整塊鮮豬後腿肉,拿紅綢布裹著,旁邊是兩條活鯉魚,裝在大紅塑膠桶裡,水面上漂著幾片菜葉。王磊媽說這叫“離娘肉”,是淮南的老規矩,寓意骨肉相連。鯉魚是早上從菜市場現買的,老闆說保證活到中午,結果半路上有一條翻了個身,尾巴拍得桶壁啪啪響,王浩摘了耳機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繼續打遊戲。
離娘肉,離娘肉,說的是骨肉相連。女兒是娘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如今這塊肉要嫁到別人家去了,當孃的心頭便豁了一個口子。男方送來的豬後腿,紅綢布裹得再漂亮,也不過是替那塊“心頭肉”賠個不是罷了。一頭豬的後腿換一個孃的心頭肉,這筆賬怎麼算都是虧的。可普天下的母親,還是笑著把女兒交了出去——因為虧歸虧,女兒的幸福,不是用賬算出來的。
“紅包帶了沒?”王磊媽忽然想起什麼,偏過頭看著齊莉,“萬一他們家今天有親戚來,有小孩,咱們不能空手。我都準備好了,在包裡。你問強子,他們家有沒有小孩?”
“媽,雪兒是獨生子女,沒小孩。”王強抱著花束接了一句,說完又低頭看了看花束上的緞帶。
“帶上帶上,萬一有鄰居家的小孩過來看熱鬧呢。”王磊媽把包拉鍊拉開,露出一沓紅包,拍了拍包面。拍完了又把紅包掏出來數了一遍,確認一張沒少,才塞回去。
齊莉扭頭看了一眼後排那些堆到車頂的紅綢禮箱,又看了看王磊媽懷裡那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包:“媽,這上門提親要這麼多東西嗎?你看後備箱都放不下了,後排整個都佔滿了。”
“這才哪到哪呀。”王磊媽把紅包往包裡又塞了塞,拍了拍包面,“這是我們淮南人的規矩,第一次上門,菸酒茶糖,吃的喝的,全都要成雙成對。別人家是兩瓶酒兩條煙,我們家是成箱成箱地搬——十四樣,樣樣不落。人家講不出我什麼錯吧?男孩子上門提親,一定要誠心誠意,你不誠心,人家哪捨得把姑娘交給你?哪家女孩不金貴?她到了我們家,我們肯定當個寶一樣待。”
每個婆婆在提親這天,都是真心實意想把兒媳當女兒疼的。只是到了後來,日子磨著磨著,真心被柴米油鹽醃過了,就成了另一種滋味。但至少在這一刻,她捧出的紅包和禮單上,每一個數字都是真誠的。
”。的懂你理個這,莉莉。能不意心,小再場排,婦媳娶子兒我——行不說我,多麼這用不說媽你,的來借是都錢,錢沒裡家候時那。矩規個這是也們我,家們我到嫁你初當“:些了緩氣語,下一了拍輕輕上背手莉齊在手,側了側邊那莉齊往子把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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