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莉嘴角微微動了動,沒接話。王磊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頭緊了緊:“好了媽,你不要再說了。”車廂裡安靜了幾拍。齊莉把目光從後視鏡上移開,伸手把王強膝蓋上的花束往上託了託,指尖在包裝紙上輕輕蹭了一下。
王磊爸在前排咳了一聲,把拇指上那個翡翠扳指轉了兩圈,扭頭去看窗外的法國梧桐。
齊莉沒再說話。她只是看著窗外,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坐在那輛借來的桑塔納裡,也是這麼緊張,也是這麼歡喜。
一樣的流程,一樣的說辭,一樣的“當親閨女待”。二十年前她信了,二十年後她離了。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忽然覺得這輛車的座位是有講究的。她坐的位置,叫“多餘”。
新媳婦還沒進門,舊媳婦已經成了陪襯。 一樣的臺詞,換了個女主角。她是來鼓掌的,來見證的,來給兒子撐場面的——可誰來給她撐場面呢?她在這個家裡唯一的身份,只剩“王強他媽”。連她自己,都不再是她自己了。
女人一旦結了婚,就像一滴墨落進一杯水裡,墨散開了,水還是水,可墨再也收不回來了。到最後,杯子滿了,溢位去的,總是墨。
車子拐進雪兒家樓下,王磊把車停穩,熄了火,回頭看了一眼後排:“到了。都下車吧,記得我剛才說的——把嘴管好。王鋼你也是,別什麼話都往外蹦。”
“周也,你聽好了。”英子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上輕輕一聲響。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拿那雙眼睛定定地看著他,看了足有三秒。
“第一,他是我的同門,不是我的前任,更不是我的備胎,你別把人往歪處想。第二,我英子行得正坐得直,從沒做過見不得光的事,從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第三——”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三分無奈、七分篤定。
“第三,我要真想跟別人好,不會等到今天。所以,收起你那套醋罈子,別讓我在同學面前難堪。你吃醋,我領情,說明你在乎我。但你最好不要給我越界——你在乎我的方式,不能變成替我決定誰可以來、誰不可以來。我是我自己,我不是誰的附屬品,就算是你周也,也不行。”
她愛他,這一點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可愛不是上供,不能把自己的脾氣、朋友和主意都當成祭品,一股腦兒地獻上去。愛一個人,是把心交給他,不是把腦子也一併上交。 她見過太多女人,一戀愛就自動降了智,把自己活成一根柔軟的藤,纏著樹,纏到樹枯藤也死。她不想做藤,她是木棉,要和他並肩站成兩棵樹。
英子伸手拿過周也手邊那隻空玻璃杯,拎起桌上的涼水壺,不緊不慢地斟了七分滿,推回他面前。杯子在桌面滑過,發出一聲極輕的、悶悶的響,像一隻溫柔的手在他心口輕輕按了一下。
“我喜歡的人是你。但這不代表你可以替我做主。你要是真把我放在心上,就先學會尊重我的待客之道。”
周也把可樂罐子在手裡轉了兩圈,抬起眼看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他把罐子擱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他沒看那杯水。
那杯水擱在桌上,玻璃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像一隻沉默的眼睛,不看他,也不催他。他當然知道英子是什麼意思——那杯水是退路,是臺階,是吵完架之後遞過來的白旗。可他現在不想接。接了,就等於認了;認了,就等於把那個還沒見面就已經讓他渾身不自在的男人,拱手迎進來。所以他不看。彷彿不看,那杯水就不存在;那杯水不存在,許淮之就還在廣東。
沉默了幾秒,他拿起自己的可樂罐子,仰頭灌了一口,罐子往桌上一擱,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行了英子,你說了這麼多,翻來覆去就這些東西。我知道了——不就是嫌我礙眼嗎?那我不打擾你們老同學聚會了,行了吧?”
他站起來,椅子腿在瓷磚地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
英子沒動。
她坐在那裡,仰著臉看他,眼睛眨了眨,忽然撲哧一聲笑出來。
“哎喲喂,周也,你這少爺脾氣怎麼說上來就上來啊?我數數——我這才說了幾句話,你就坐不住了?”她伸手拽住他的手腕,沒使勁,但那手指頭溫熱溫熱的,扣在他腕子上像一枚小小的鎖,“行了行了,我剛才話是有點重,好了吧?我收回,全部收回。你最好了,全世界最大度了,周少爺心胸寬廣,宰相肚裡能撐船——不,能撐航空母艦。”
她歪著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翹著,那模樣說不上是撒嬌還是挑釁。
“坐下,別讓我請你第二遍。”
周也站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的冷峻還沒來得及收,嘴角已經繃不住了。
他冷哼一聲,重新坐下去,拿起那杯水灌了一口:“我不是看你的面子。”
“知道知道,”英子把涼水壺又推過去一點,笑意從眼底漫上來,“你誰的面子都不看。你最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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