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記起高中那會兒,美兮給周也送過情書,周也當著男生班所有人的面把信擱在講臺上,說了句“誰寫的誰拿回去”。美兮知道後趴在桌上哭了一個午休,下午又塗了口紅去籃球場看高二的學長。後來周也和英子在一起了,美兮又追過張軍一陣子,每回去麵館都搶著坐張軍對面,張軍從來沒多看她一眼——人家寧願要李娟那樣小鼻子小眼滿臉雀斑的,也不接她的話。現在又開始打許淮之的主意了。她倒要看看,這回能撈出什麼來。
許淮之端著白酒杯,眼角那道紅已經從眼角漫到了眼尾。他側過臉,目光在英子和周也扣在一起的手上停了一拍,又移開了。美兮還在旁邊嘰嘰喳喳地報電話號碼,拿手指頭在他手臂上戳了一下:“手機號多少?你倒是說啊?”
許淮之沒應聲,杯沿擱在唇邊,像那句話根本沒落到他耳朵裡。
英子把雪碧擱下,朝美兮笑了笑,眼角彎了一下,那表情像在分享一個只有她知道的小秘密:“別問了,他手機沒電了——充電器還在廣東呢。”她說完端起雪碧抿了一口,杯沿上方那雙眼睛朝美兮眨了眨,“你把你的號碼給他,他回頭充上電了第一個加你。放心,跑不了。”
美兮眼睛一亮,拿起手機噠噠噠按了一串數字,把螢幕往許淮之眼前一戳:“139開頭,尾號520——你記性好不好?要是忘了,我可饒不了你。說話呀。”
“我說,娟兒,這個張軍是真不錯。”
李娟媽把手裡的瓜子殼往茶几上的碟子裡一丟,拍了拍手指頭,側過身看著沙發上的李娟,嘴角壓都壓不住:“你爸那天跟我講,說這孩子靠得住。你看他三天兩頭往咱家跑,又是燉湯又是陪你複查,比你哥對你還上心。”
電視裡播著晚間新聞,音量調得很低。李娟靠在沙發側邊上,一條淺藍棉綢睡裙,領口綴了圈極細的白色滾邊,頭髮散在肩上,髮尾微卷,臉色比在醫院時好了不少。她手裡握著手機,拇指在翻蓋上輕輕按著,螢幕亮著,是張軍剛到家的簡訊:放心,沒多喝。她嘴角彎了一下,回了條:知道了。明天早飯別帶太多,吃不完。
嬌嬌趴在她腳邊,一隻香檳色迷你貴賓,小卷毛蓬蓬鬆鬆的,兩隻短耳朵圓圓地貼在臉頰兩邊,像兩顆毛茸茸的小釦子。這隻貴賓是她出院時張軍送的解悶禮物,出院後便成了她的影子。它身上套了件粉色蕾絲小裙子,脖子上繫了條同色小圍兜,圍兜上繡著朵小小的骨頭,屁股後面那個圓球尾巴蜷成一個小毛團,正拿爪子撥弄沙發上那根靠枕的流蘇。聽見手機震動的聲音,它抬起頭看了李娟一眼,黑豆眼水汪汪的,又低下頭繼續撥弄。
李娟爸把茶杯擱在茶几上,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好是好。就是總覺得這樣不太好——老是往家裡來,又沒訂婚又沒什麼的,人家背地裡怎麼講。”
“所以我說嘛。”李娟媽把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身子往前探了半寸,眼角的細紋擠成一團,“等你病好了,畢業了,你們就結婚。爸媽肯定全力支援你。人家有的嫁妝,我們家一樣不少——我跟你爸出去借都會給你弄好的。”
李娟看著母親急切的臉,那上面寫滿了為她好的焦灼。她知道母親這輩子都在“抓”——抓丈夫、抓日子、抓一切能抓到的東西。可她不想這樣活。愛不是一根繩索,捆綁不住任何一個想走的人。它是一株木棉,必須作為樹的形象和他站在一起,才能分擔寒潮、風雷、霹靂,共享霧靄、流嵐、虹霓。
她抬起眼看著李娟媽,嘴角彎著,但話裡的筋骨一分沒少:“媽,結婚這種事,我不會主動提的。得等張軍自己心甘情願才行。他現在對我好,我知道,可這不代表他就想好了要跟我過一輩子。他是那種人——你對他好一分,他能還十分,可這不代表他心裡有十分。我得等他心裡那十分全是我的時候,再跟他講結婚。”
她垂眼,手指在手機殼上來回蹭了一下,那力道輕得像在摸嬌嬌的耳朵。有些話她沒跟媽說——她太明白了,感激是債,終有一天會還清;而愛是盈餘,才肯源源不斷地給予。她要的,從來不是一個被恩情捆綁的丈夫。
“你這丫頭。”李娟媽把手從膝蓋上放下來,剛要開口,李娟爸在旁邊咳了一聲。
“你咳什麼呀?”李娟媽扭過頭瞪了他一眼,“我說的不對嗎?我們娟兒長得又不醜,醫科大的大學生!他不就是個當兵的嗎?要是沒這病,他想攀我還不樂意呢!”
丈母孃看女婿,向來都是用兩副眼鏡。一副是顯微鏡,把他的家境、學歷、前途,連同七大姑八大姨都照得清清楚楚;另一副是老花鏡,對自己女兒的短板,比如體弱多病、相貌平平,連同臉頰上那幾粒雀斑,一律霧裡看花,自動失焦,一片模糊。
“這話怎麼講的。”李娟爸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擱,杯底磕在玻璃面上輕輕一聲響,眉頭皺起來,“又沒有訂婚,又沒有什麼,人家又不欠我們的。你講這種話,傳出去人家怎麼想?”
“我就講講嘛!我不就講一下怎麼啦!”李娟媽把手一攤,嗓門又高了半度,“你不替你閨女說話,替人家講話——你什麼當爸的你?啊?人家當爸的恨不得把好女婿拴褲腰帶上,你倒好,往外推!”
李娟爸端起茶杯,不再接話,只拿蓋子輕輕撥了撥浮沫。人到中年,談愛太老,談死太早。夾在中間,全是慾望和煩惱。他現在的慾望,就是閨女病好、找個好人家;煩惱嘛,就是老伴這張嘴…
李娟媽壓根沒看他,把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身子往李娟那邊探了半寸,眼角的細紋擠成一團:“娟,明天讓小張還來我們家吃飯。媽給他做好吃的——他想吃什麼媽給他做什麼。紅燒肉?糖醋排骨?你跟他說啊。”她頓了頓,拿手指頭在李娟膝蓋上輕輕戳了一下,壓低了嗓子,但音量一點沒降,“有的男人你得抓住,知道吧?得給他把握住,要不然就跑了。聽到沒有?”
“聽到沒有?我跟你講話呢。紅梅——李紅梅!”
常瑩喊了三遍,嗓子都劈了,紅梅才從衛生間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拿著條毛巾,頭髮還滴著水。小年坐在小板凳上,腦袋上蓋了塊乾毛巾,正拿手指頭在膝蓋上畫圈圈,嘴裡嘟嘟囔囔地數著“一、二、三、四”,頭髮上的水珠子甩得到處都是。
“你喊什麼,隔壁都聽見了。”紅梅拿毛巾在小年頭上揉了兩把,小年腦袋跟著她的手一搖一晃的。
“張春蘭家小雅是怎麼回事?”常瑩窩在椅子上,腳翹在另一張椅子上,手裡沒端奶茶——這兩天奶茶喝太多了,頭有點暈,今天沒敢喝,總感覺手裡少了點什麼,只好拿手指頭在桌沿上來回敲著,“我今天在店裡跟她吵成那樣,你又不是沒看見。我說一句她炸一句,跟踩了她尾巴似的。還讓我跟她一起去清朝當格格——我呸!就是去清朝我也不跟她一道,她那張臉,去了清朝頂多當個容嬤嬤!”
小年從毛巾底下探出頭來,頭髮被揉得跟鳥窩似的,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容嬤嬤是誰?”
“一個專門扎人的老太太。”常瑩把手一揮,“別打岔。紅梅我跟你講,小雅那個肚子——那肚子大得,少說六七個月了。她老公呢?沒見她老公回來。怪不得,今天張春蘭那個樣子,跟我欠她二百塊錢似的,肯定是被人搞大了肚子男的跑了!媽的,搞大肚子就跑,什麼玩意兒——褲子一提就裝死,那褲襠裡揣的是個公章還是怎麼的,蓋完章就不認賬了?”
紅梅拿毛巾在小年頭上又揉了兩把,抬起眼看著常瑩,語氣不鹹不淡的:“你聲音小點。孩子在呢。”
”!象裝——蔥大子鼻豬是就!呸我?栽盆麼什裝芽豆綠。呢著記可我話些那我罵,憐可歸憐可過不——的憐可怪也,子肚了大搞人被真是要兒說你。了砸點差都算計,了眼急真是那天今但,臭也時平。鬼有裡心是定肯,樣那吵我跟天今蘭春張,說你跟我“,攤一手把瑩常”。懂不聽又他,麼什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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