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兒,你再吃一塊。這還有豆漿,不夠我再給你倒。”李娟媽把豆漿杯往張軍面前推了推,轉身又從廚房端出一杯熱牛奶擱在桌上,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桌上煎餅又新烙了一摞,蘿蔔乾添了半碟,醬黃瓜切了一盤,白粥鍋裡還剩半鍋。
李娟爸把糖罐子從櫃子裡翻出來,拿勺子舀了兩勺擱進牛奶裡,攪了攪,推給張軍,又拿抹布擦了擦桌子。
李娟坐在張軍旁邊,手裡端著豆漿,杯沿擱在唇邊,沒喝。她看著張軍面前堆得跟小山似的碗碟,把豆漿杯往桌上一擱,杯底磕在玻璃面上輕輕一聲響:“媽,你讓他歇一會兒。他又不是豬,你喂那麼多幹嘛。”
李娟媽手裡那根筷子在半空中頓了一下,嘴角那絲笑凝住了,眼珠子在李娟臉上停了一瞬,又轉到張軍臉上,再轉回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她低下頭去夾碟子裡那根醬黃瓜,夾了兩下沒夾起來,最後換了雙筷子。她臉上沒說什麼,心裡那根弦卻被閨女這句話撥了一下:豬?她還真恨不得把張軍喂成一頭豬——豬養肥了就不會跑,豬吃飽了就懶得動,豬隻知道圈裡有食吃就哪兒都不想去。可她轉念一想,豬不跑是因為圈養,人留下是因為真心。用煎餅卷出來的感情,比紙還薄,咬一口就碎了。
“怎麼說話呢。”李娟媽拿筷子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眼珠子往李娟那邊斜了斜,又轉回來看著張軍,臉上那笑堆得一層一層的,“軍兒你別聽她的,你吃你的。這丫頭從小就不會說話,你多擔待。”
張軍看了李娟一眼,李娟正低著頭,手指頭在杯沿上慢慢轉著圈,嘴角那道弧抿得有點緊。她把豆漿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擱下,偏過頭去看著窗外,沒看他。
嬌嬌趴在她腳邊,香檳色小卷毛蓬蓬鬆鬆的,兩隻短耳朵貼在臉頰兩邊,右邊耳朵上別了一隻鵝黃色蝴蝶髮卡——是李娟一早看電視時順手給它夾上去的。身上穿了件粉色JK制服裙,領口繫了根同色蝴蝶結,裙襬蓬蓬地散在屁股後面,那個圓球尾巴從裙襬底下翹出來,輕輕晃了晃。它正拿爪子撥弄地上掉的一粒飯糰渣,忽然抬起頭,耳朵一豎,朝門口汪了一聲。
有人在敲門。
嬌嬌從餐桌底下竄出去,爪子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跑到門口仰著頭汪汪汪地叫。李娟媽把圍裙解下來往椅背上一搭,走過去拉開門。
大玲站在門口,一隻手拎著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盒桃酥和一箱益益牛奶,另一隻手裡拎著個紅色塑膠袋,裡頭是十斤鮮牛肉,暗紅色的牛腱子肉沉甸甸地墜著袋底,保鮮膜裹了兩層,袋角勒出她手指上的紅印子。
她把兩個袋子換到一隻手上,騰出另一隻手,拿手指頭把垂在肩上的頭髮往後攏了攏。頭髮是半扎的,上半層拿一根紫色碎花髮圈鬆鬆地綁著,下半層散在肩上,髮尾微卷。身上一條紫色碎花連衣裙,腰間繫了根同色細帶,衣襟被撐得有些緊,隨她呼吸輕輕起伏。腳上蹬了雙白色魚嘴坡跟涼鞋,鞋頭露出一截塗了裸粉色甲油的腳趾。那點裸粉色塗得不太勻,邊角有些溢位。
嬌嬌仰著頭衝她汪汪汪叫了三聲,尾巴蜷成一個小毛團,兩隻前爪在地板上跺了兩下,不肯退。李娟媽低頭瞪了它一眼:“嬌嬌!不要叫了!再叫把你關廚房去。”嬌嬌嗚咽一聲,趴下來,但還是用鼻子拼命嗅大玲的腳踝,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在說——這人誰啊,味不對,我得查查。
李娟媽抬起頭,目光在大玲臉上停了片刻,又落到她手裡那兩袋子東西上,嘴角動了動,往旁邊讓了半步,“軍兒媽媽來了。快進來快進來——你看你來還買東西幹什麼。”
大玲拎著東西跨進客廳,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響了兩聲。她把桃酥和牛奶往茶几上一擱,牛肉擱在旁邊,直起腰,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李娟臉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李娟從椅子上站起來,兩隻手在裙襬上輕輕蹭了一下,朝大玲微微欠了欠身:“阿姨好,您坐。”
張軍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站起來,喉結滾了一下:“媽,你怎麼來了。”
李娟爸從餐桌旁邊站起來,把椅子往外拉了拉,朝大玲點了點頭:“小軍媽媽來了,快坐快坐。吃飯了沒?樹美,去拿副碗筷——鍋裡還有粥。”
“不用,我吃過了。”大玲在李娟爸拉出來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把裙襬往膝蓋上扯了扯,抬起頭看著李娟媽,“我今天過來,就是想看看娟兒身體好些了沒。聽說下個月要去複查了。”
李娟媽把新拿的碗筷擱在桌上,站在餐桌旁邊,兩隻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好多了,醫生說恢復得不錯。這病發現得早,不需要化療,只需要放療,把身體裡的壞細胞殺死就行了。沒什麼大問題。”她說完偏過頭看了李娟爸一眼,又轉回來,嘴角扯出個笑來,但那笑只到嘴角,沒往眼睛裡走。
李娟坐在沙發邊沿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手指頭輕輕摳著裙襬的褶子。她把目光垂在自己手背上,沒看任何人。張軍站在沙發扶手旁邊,兩手插在褲兜裡,嘴唇動了動,又合上了。嬌嬌從門口跑回來,趴在大玲腳邊,仰頭看著她,黑豆眼裡滿是警惕,尾巴不搖了。
大玲把目光從李娟媽臉上移開,落在茶几上那盒桃酥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李娟媽:“上次在醫院,確實是我衝動了。我家裡情況你可能不太清楚——小軍他爸走得早,在井下出的工傷。塵肺病。那個時候小軍還小,有一陣子咳嗽得厲害,我們都嚇死了,以為跟他爸一樣。他爸是下井落的病根,他好好的突然也咳成那樣,我整宿整宿睡不著,怕他也得這個病。後來查了,不是,就是普通的支氣管炎,養了一陣養好了。”
她把目光從李娟媽臉上移開,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手指頭在裙襬上輕輕蹭了兩下:“所以我能理解。小孩生病,當孃的心裡是什麼滋味,我太清楚了。我自己有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這個心情我真的能理解。”她抬起眼看著李娟媽,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想過很久才說出口的,“但是我理解你的同時,你也理解理解我。小孩子不懂事,但咱們做大人的得懂事,對不對?”
李娟媽把圍裙從椅背上拿下來,疊了兩道,又展開,又疊了兩道,她轉過身來看著大玲,嘴角那絲笑已經收乾淨了:“軍兒媽媽,上次該講的我都講了。是你家小軍喜歡我家娟兒,不是我家娟兒非要跟著他。我也勸過娟兒,我說人家家裡不同意,你何必呢。我勸不動。”她抬起眼看著大玲,“兩個小孩喜歡,我們為什麼要攔著。他們自己願意,我們做大人的,成全就是了。”
李娟爸把手裡的茶杯擱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輕輕一聲響。他抬起眼看著大玲,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小軍媽媽,我們當時確實也勸了。小張來家裡的時候,我跟他說得很清楚——我不建議他跟我家女兒在一起,真的不建議。我家小娟其實很優秀,醫科大的大學生,成績也非常好,以後會是一名很優秀的醫生。她這病是暫時的,醫生說預後很好。”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在茶几邊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再說你剛才也講了,人吃五穀雜糧,誰能保證自己一輩子不生病。但我們不會道德綁架任何人——張軍要是自己想走,我們不攔。他要是想留,我們做大人的,也不好攆。”
大玲坐在那把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在裙襬上輕輕蹭著。她聽著李娟爸把話說完,聽著那句“不攔”,聽著那句“也不好攆”,嘴唇抿成一條線,鼻翼輕輕翕動了兩下。她抬起頭看著李娟爸,又看了看李娟媽,嗓子眼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開口的時候聲音在發抖:“你們不要講這樣的話。再講下去就是車軲轆話了,翻來覆去都是這一套——你們不攔,你們不好攆。你們不攔他,誰攔他?你們不好攆他,誰攆他?”
大玲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她知道自己的話不好聽,知道自己今天來是討人嫌的。可她沒辦法。自私和無私有時長著同一張臉。大玲想讓兒子娶健康的媳婦,是無私——為了孫子的基因;也是自私——為了自己的心安。她分不清這兩張臉,也不想分。她只知道,她是他媽。
李娟媽把手裡的抹布往桌上一擱,轉過身來看著大玲,嗓門一下子就上來了:“你這是什麼話?你什麼態度?啊?你家兒子腿長在他自己身上,他怎麼來的我怎麼知道?我攆他?我攆他多少回了!上回他來我家,我跟他說小張你不要來了,你媽不同意,你回去吧。他聽了嗎?他不聽!他下次還來,我還能拿掃把把他打出去?”她把抹布又拿起來,往桌子上重重一甩,“你兒子你管不住,你跑我家來怪我們?我們都是做父母的,誰家孩子不是心頭肉?你自己也講了,小孩生病當孃的心疼,那你兒子自己願意來,我還能拿鏈子把他拴起來?”
大玲從椅子上站起來,膝蓋彎了兩下,整個人忽然往下一沉。她跪在茶几前面,膝蓋磕在木地板上悶悶一聲響,手撐在茶几邊沿上,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上的紋路往下淌,淌到嘴角她也沒擦。
她抬起頭看著李娟爸和李娟媽,那雙眼睛紅透了,眼白上全是血絲,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話來:“大哥大姐,我求求你們了——你們要是真為我家兒子考慮,你們就勸勸他,讓他不要再來了。我真的是沒有辦法了。我一個寡婦,帶著兩個孩子,我家女兒才上初中。小軍他爸走的時候,他才小學。才小學!他爸下井那天早上還跟我說,等發了工資給兒子買雙新鞋,舊的那雙已經露腳趾頭了。後來礦上來了人,拎著他自己那雙舊鞋回來的。鞋還在,人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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