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瑩彷彿已經看見自己化身“壽縣大使”,往那街口一站,驚堂木一拍,淮南市的狗聽了都要豎著耳朵過來聽兩耳朵。心裡那臺大戲鑼鼓喧天,編劇是她,主演是她,觀眾還是她,連劇名都想好了,就叫《迪拜來的駙馬爺》。
第一集《迪拜來的駙馬爺》:張春蘭把女婿誇成一朵花,說他在迪拜挖石油,開的車是金的,喝的水是銀的,連擦嘴的紙巾都是迪拜王室專用的駱駝絨。
第二集《工地上的真相》:女婿回來那天,褲腿上的泥還沒幹,指甲縫裡全是灰,站在門口跟個剛下工的水泥工似的,風吹過來,撲簌簌掉渣。她常瑩一眼就看穿了——這哪是迪拜回來的,這是從南城大棚裡連夜鑽出來的。
第三集《張春蘭的嘴》:張春蘭硬是把個搬磚的說成是“低調的富豪”,把破洞牛仔褲說成是“巴黎最新款”。常瑩心想,你乾脆說他去迪拜是騎駱駝送外賣的,順便在哈利法塔上擦了一年玻璃,攢了套房。
她越想越樂,臉上都憋不住笑。腳在凳子上抖了兩下,又把奶茶杯子端起來想再嘬一口。吸了兩下,空了,吸管發出呼嚕呼嚕的響。她把杯子往桌上一丟,杯子滾了半圈,撞在紅梅的賬本邊上。
紅梅低頭看了一眼那杯子,又抬起眼看她:“好了。小雅多不容易,從懷孕到生孩子到坐月子,張姐也不容易。這種事情不要去講。我天天教你,怎麼也教不好你。”她頓了頓,把賬本往旁邊一推,身子往前傾了傾,“你看那天在酒店,人家女婿回來了,你還在那兒添油加醋。我一個勁兒拉你,你還硬講。你是真不怕把場子鬧翻。”
常瑩“哎”了一聲:“對呀,你跟胖婦女感情好。你多會做好人。人家女婿剛來,二話沒講,你一看情緒不對,馬上讓小松跟那個悶聲木頭老劉帶人家去洗澡。你倒好,從頭到尾當好人。害得我好好一齣戲沒看上。”
“你腦子多轉呀。”她越說越來勁,“紅梅,那大胸婦女,那天還跟那個裝修工小頭子大搖大擺喝喜酒,真不嫌丟人。”
她說“大胸婦女”時,還故意用手在自己胸前託了託,又低頭看了看,撇撇嘴,不託了。紅梅被她那幾下子弄得閉了閉眼,又把賬本拿起來,作勢要打她。常瑩往後一躲,說:“你看我幹嘛。我跟你講李紅梅,要不是我,你現在就當寡婦了,跟我一樣。你知道嗎?你心裡還沒數!?”
紅梅聽到這裡,笑了。那笑不深,也不惱。她站起來,朝常瑩彎了彎腰,真就鞠了個躬:“又來了,是是是,我感謝你。我給你鞠躬行了吧?你能不能去把門口那雪掃了?等會兒客人來了再滑倒,你又要說人家沒長眼。”
常瑩從椅子上彈起來,抄起門口的掃把就往外走,嘴裡還哼哼,哼得跟受了多大委屈的二房似的:“掃雪掃雪,你真會使喚人。你把我當什麼了?我是誰啊,你這麼敢使喚我?”
“你以為你是誰?你他媽就是個騙子!”張姐把棉襖一脫,往沙發扶手上狠狠一摔,嗓門拔得比外面北風還尖,張姐的嘴是淮南市第一臺人形迫擊炮——射程覆蓋全小區,彈藥是三十年的委屈,引爆只需要一個不爭氣的女婿。此刻,引信已經拉響,炮口已經對準客廳中央那個“迪拜”來的男人。
“你說你是緝毒警察?緝毒警察能露臉嗎?我問你,能露臉嗎!?我天天看新聞,緝毒警察露臉的時候就說明已經犧牲了啊!你當我們是傻逼嗎?我天天跟人家講我女婿在迪拜,在迪拜,你迪拜來的呢?啊?你從迪拜爬回來的?我這張臉都讓你給丟盡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張姐這一家,風風雨雨,都趕一塊兒了。女兒大著肚子回來,女婿是個騙子,自己這張臉在淮南市活活被撕下來踩。她除了罵,還能幹什麼呢?
“我張春蘭在淮南市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時候被人戳過脊樑骨?就因為你,我閨女挺個大肚子回來,我天天出門都得貼著牆根走,生怕人家問我女婿呢!”
罵街如唱戲,氣吞丹田,手叉腰眼,口吐芬芳,眼珠子瞪圓。張春蘭往那兒一站,架勢就來了,整個人像被誰按了開關,從家庭婦女一鍵切換成河東獅吼。
蘇西臉色一變,趕緊把小寶的耳朵捂住,拿膝蓋碰了碰小峰:“把兒子帶出去。門口玩會兒去,等會兒再進來。”
小峰把小寶往懷裡又摟了摟,沒起身,只低頭捏了捏兒子的手:“帶什麼帶,讓他提前習慣習慣。以後這世上難聽的話比好聽的多,他得趁早學會。”話一齣口,自己先覺得不太對,嘴角動了動,沒再往下說。
蘇西偏過臉,白了他一眼,手還捂在小寶耳朵上,嘴唇輕輕撇了一下。她沒接話,也沒起身,只把小寶往自己腿邊攏了攏,眼睛卻朝著客廳中央那出戲飄過去。她手背在小寶後腦勺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摸得很快,像在給自己順氣。
小寶從她指縫裡掙出半張臉,眼睛滴溜溜地往外看。蘇西低頭在他腦門上一按,把他重新按回懷裡,喉嚨裡幾不可聞地“嘖”了一聲。小峰用膝蓋碰了碰她,她沒理,只把身子往他那邊歪了半寸,肩膀壓著他的胳膊。兩個人都沒再說話。一個摟著孩子,一個抓著沙發沿,坐姿繃得直直的,耳朵全豎著。蘇西的手,還捂在小寶耳朵上,可眼睛,早就忘了眨。小峰偏過頭看她,她拿眼尾掃他一下,飛快地把視線又送回到張姐身上。
老劉站在張姐後面,看看小雅,又看看那男人,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得沉沉的:“你鬧夠沒有。人回來兩天了,你從早罵到晚,罵得孩子都哭了,罵得我都插不上嘴。你倒是讓他說一句,到底怎麼回事。他就算有錯,也得給人一個交代的機會。你把他罵死了,事情就能解決?”
“交代?他拿什麼交代?”張姐轉過臉,眼眶紅得嚇人,眼淚已經在打轉,可她硬是不讓它們掉下來,“你他媽的拔屌無情的東西!爽完提褲子就跑了,褲子拉鍊都不記得拉吧?我女兒一個人在北京出租屋裡,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半夜腿抽筋,連個給揉揉的人都沒有,生孩子那天疼得把床單都抓爛了!你現在回來,說一句你回來了,就想把這一頁翻過去?我告訴你,沒門!我今天非撕了你不可!”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