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吃火鍋去。”周也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手機,螢幕亮了又暗。他拉了拉深灰羊絨大衣的領子,黑色高領毛衣嚴絲合縫地箍到下巴,腳上深棕切爾西靴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地板。
“強子呢?怎麼這兩天不露頭了?”英子問。
“可別提了。這兩天強總在家關禁閉呢。”周也把手機往桌上一扣,“雪兒媽去鬧了一通,鬧得雞飛狗跳。”
“啊?鬧什麼呀?”李娟把菜譜合上,抬起頭。
“上次他倆晚上在外面喝多了,沒回家。雪兒媽火了,跑到王強家,說沒結婚就夜不歸宿,像什麼話。強子也不承認,雪兒也不承認。兩個人嘴都硬。一個說在朋友家打牌,一個說在同學家看電影,沒對上口供。”周也說。
“那也正常嘛,都是成年人了。”英子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杯沿擱在唇邊,眼睛從杯沿上方看著周也,那表情有點俏皮。
“你什麼時候這麼開放了?”周也偏過頭看她,眉毛往上一挑。
“我向來就開放。怎麼啦?你第一天認識我?”英子把杯子擱下。掌心託著下巴,檸檬黃短款羽絨服領口滑下去一點,露出裡面白色高領打底。她捏了捏耳垂,銀色小耳圈跟著晃。淺藍微喇牛仔褲褲腳蓋住腳背,銀色尖頭短靴在桌下碰了碰他的鞋沿:“你快選火鍋地方。”
“你選。你選好我買單。”周也把手機往桌上一扣,偏過頭看她,嘴角那絲笑不深不淺。
“那我要吃最貴的。”英子眼珠一轉。
“行。我把我媽給我存的娶媳婦錢全掏出來。”周也往後一靠,雙臂抱在胸前,“到時候你跑了,我人財兩空。”
英子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少來。我跑哪兒去?我還能跑出淮南?就你那個醋勁,我出趟門回來,你都能審我一晚上。”
“我那是關心你。”周也把她的手一把握住,拇指在她虎口上慢慢磨,“外面下雪路滑,壞人還多。我不管著你,你早讓人拐跑了——你這種,最好拐。”
戀愛是兩個人分享一個蘋果,婚姻是兩個家庭爭搶一棵蘋果樹。前者甜,後者累。周也現在還在“分蘋果”的階段,他哪裡想得到,將來有一天,這棵樹會結出多少他數不清、也摘不完的果子。
英子沒抽手,就讓他握著,眼角那點笑要翹不翹的:“你當我三歲小孩呢。壞人不被你嚇跑就不錯了。你往我旁邊一坐,臉一冷,人家連選單都不敢遞。”
兩個人就這麼旁若無人地膩著。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幾杯奶茶,一大壺紅棗豆漿,兩碟桃酥,一碟桂花糕,還有一盤瓜子花生開心果。那豆漿是紅梅剛才現榨的,專門給他們弄的,紅棗去了核,紅豆泡了一整夜,濾得細細的,顏色深紅髮亮。熱氣從壺口一縷一縷往上冒,把窗玻璃的白霧又蒸厚了一層。
窗外有行人經過,一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縮著脖子,碎花棉鞋踩在薄雪上,腳下直打滑。菜籃子裡幾根蔥探出頭來,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張軍坐在英子對面,黑色羽絨服敞著,他抬手把袖口往上拽了拽,裡面深灰圓領毛衣的邊角露出來。他端著熱豆漿,聽他們拌嘴,嘴角那點笑沒下去過。軍綠工裝褲的褲腳收進黑色戶外鞋裡,他腳尖在桌下輕輕轉了半圈。
李娟坐在張軍旁邊,穿一件燕麥色粗針毛衣,下面一條深棕燈芯絨長褲,頭髮半扎,臉上擦了層粉,把那幾粒雀斑蓋淺了。她眼睛小,笑起來就眯成兩條縫。她伸手在張軍手背上輕輕搭了搭。張軍回過神,反手把她的手扣住,放在自己膝蓋上。李娟看了他一眼,小聲說:“手冷嗎?”張軍說:“不冷。”李娟就把臉轉開,看向英子:“美兮是不是真去廣州了?那個許同學,被她纏上了吧?”
“別提了。”英子嘆了口氣,“我真是後悔。我哪知道美兮那麼上頭。本來就想介紹他倆認識一下,一起吃個飯,普普通通當個朋友。結果她倒好,直接飛到北京,又追到廣州,跟個女俠似的。許淮之那性子,哪受得了她這麼死纏爛打。我都不敢給他打電話了,怕他開口就說你那個朋友。”
李娟剛把脫下的奶白棉服搭在椅背上,就聽見英子說美兮“死纏爛打”。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臉也微微沉了。
她把外套領子慢慢撫平,沒看英子,聲音不高,卻穩:“英子,你這樣抱怨可不好。人是你牽的線。她現在上了頭,你又說她死纏爛打。許淮之還沒說什麼呢,你倒先急著把自己撇乾淨了。”
英子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周也已經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張軍先一步開口:“也不算什麼死纏爛打吧。有的男人就是慢熱。嘴上不說,心裡不是沒數。女孩子主動一點,不是壞事。有些人你看著冷,其即時間長一長,就離不開了。”他說這話時,目光沒看誰,只落在李娟肩上。
這世上的感情,有時就是一場拉鋸。你以為自己是那塊堅不可摧的石頭,卻忘了水滴石穿,鐵杵磨針。男人總高估自己的定力,低估女人的韌性。最後輸的,往往是那個自以為永遠不會輸的人。張軍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輸了,他只知道,當李娟把手塞進他手裡的那一刻,他不知如何鬆開。
李娟偏過頭看他,眼裡的那點不痛快化開了些。她笑了一下,把手又塞回張軍手裡。英子反應過來,端起奶茶抿了一口,沒再往下說。
周也看著那樣,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這真不能怪英子,是我當時主張的。我說把美兮介紹給許淮之。他大老遠追到淮南來,一個人冷鍋冷灶的,不給他安排一個,顯得我這地主當得不周到。美兮那人,見誰都說喜歡,以前高中時還追過我。我當時差點報警。”他語氣懶洋洋的,說完還拿筷子夾了塊桂花糕。
英子斜他一眼:“說來說去,還不是因為你把人往人家那推。你要不鬧那一齣,美兮也不會直接殺到北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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