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嚶嚶嚶。”藤編小挎包裡傳來細細的叫聲。英子先聽見了,探過身子:“嬌嬌怎麼啦?快把它放出來吧,別悶壞了。”
李娟笑了笑,把包開啟。嬌嬌從裡面探出半個腦袋,奶白底藍水手領的小衣服露出一截,領口繫著只鵝黃蝴蝶結,背上還背了個迷你小書包。它一身香檳色小卷毛,臉圓嘟嘟的。兩隻短耳朵圓乎乎地貼在腦袋兩側,像兩粒毛茸茸的小鈕釦。尾巴也圓,縮在屁股後頭,輕輕晃著。
李娟把它抱出來,它乖乖趴在膝蓋上,耳朵上那枚粉色草莓髮卡還一顫一顫的。
英子湊過去:“這髮卡誰給它夾的?”
李娟說:“我夾的。”
英子笑:“真會給它打扮。”嬌嬌抬起頭,黑豆眼水汪汪地看英子。
小年本來蹲在地上擺弄一輛玩具車,車頭已經撞在桌腿上了他也沒管,看見嬌嬌,扔了車就小跑過來。他穿了件焦糖色絞花小毛衣,領口繫著只墨綠小領結,下面一條奶白燈芯絨褲,腳上一雙淺棕小皮鞋。頭上那頂牛油果綠貝雷帽隨著腳步一顛一顛,卷頭髮從帽簷下漏出一圈。他仰起臉,眼睛又圓又亮,睫毛撲閃撲閃的:“嫂子,嬌嬌今天怎麼這麼好看呀。”
“你喊她什麼?”英子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小年。
“嫂子呀。”小年一本正經地仰起臉,小貝雷帽歪在腦袋上,“李娟姐姐是軍哥哥老婆,那不就是嫂子嗎。軍哥哥,對不對?”
張軍被空氣嗆了似的咳了一聲,沒說話。李娟低頭摸嬌嬌的耳朵,那耳朵摸得,比搓麻將還專注,裝作沒聽見。英子“噗”地笑出來,拿手在小年帽簷上輕輕一彈:“你倒是會安排。那周也是什麼?”
“寶寶的姐夫呀。”小年答得毫不猶豫。
周也“嘖”了一聲,朝小年抬了抬下巴:“今天嘴這麼甜。行,小舅子,你以後結婚,姐夫給你買房。姐夫努力掙錢。”說完還往張軍那邊掃了一眼。張軍沒接話,低頭剝橘子。
小年仰起臉:“那我要帶電梯的。”周也笑:“行。我再給你配個司機。”小年拍手:“好耶!我要開大奔的司機!”
一桌人都笑了。英子拿手敲周也膝蓋:“你再吹,他連別墅都敢要。”
小年歪著頭想了想,忽然一本正經地說:“別墅是什麼呀?寶寶要小房子,院子裡種一棵樹,樹上掛個鞦韆。”
幼時盼鞦韆,長大求廣廈。鞦韆易得,廣廈難安。小年不知道,他許的這個願望,可能是他這輩子最便宜、也最難守住的東西。
他說完,低頭看嬌嬌:“嬌嬌,到時候你也來坐鞦韆。”
嬌嬌“嚶”了一聲,尾巴搖了搖。
“你看看你英子姐,周也哥他們,都在那邊聊天,你不能過去?你躲在這兒幹什麼?”常瑩窩在收銀臺旁邊,腳翹在另一張椅子上,手裡端著杯奶茶,吸管咬得咯吱響,“天天抱著個手機當老婆。手機裡是他媽什麼東西?有吃有喝還能陪你睡?杜森我跟你講,你再這樣,以後打光棍都別怨我。”
杜森縮在後廚門口,兩條腿伸得老長,低頭按手機,螢幕藍幽幽的光打在他臉上。他眼皮都沒抬,嘴角還掛著點笑。常瑩更來氣,把奶茶往桌上一頓,轉臉看紅梅:“你看看,這一個個的。店裡沒客人,這幾個活貔貅,天天中午在這兒吃,晚上也在這兒吃。他們要不來,空調我都想關了。電費不要錢啊?”
紅梅從賬本里抬頭,目光往靠窗那桌掃了一眼,又收回來:“他們晚上要去過生日。一會就走了,你別老盯著電費。”
“啊?又過生日?他們怎麼天天過生日。”常瑩掰著手指頭,“去年生日,前年過生日。成天過。就我這命,一年到頭連個蛋糕渣都撈不著。”
“你少說兩句。”紅梅把賬本合上,語氣不輕不重,“杜森,晚上跟你英子姐一塊兒去。聽見沒。”
杜森頭也不抬:“我要在店裡下麵條。哪有時間去。人家都是大學生,我一個技校生,湊什麼熱鬧。”
這世上最堅硬的殼,往往不是別人給的冷眼,而是自己給自己套上的枷鎖。 杜森縮在“技校生”三個字後面,像烏龜縮在殼裡,殼裡雖然憋悶,卻比外面的世界讓他感覺安全。
“技校生怎麼了?技校生就不是人了?”常瑩一聽就炸了,從椅子上站起來,奶茶杯子差點潑了,“他媽的,我跟你講,你就是自己看低自己!你看你兩個哥,也不像你這麼窩囊。你現在不爭氣,以後連個老婆都討不上。我不跟你講了,越講我越來火。”
“你幹嘛天天罵孩子?”紅梅說,“杜森挺好了。你看這店裡,哪天不是他最早來開門。你天天沒事找事。”
“好,我不講杜森。我跟你講那個胖婦女。”常瑩又坐回去,吸了口奶茶,嘴一撇,“紅梅,我跟你講,張春蘭那個女婿,講得好聽是迪拜回來的,你看看那天像什麼樣?穿得破破爛爛,臉上鬍子拉碴的,跟逃荒似的。還迪拜呢——我看是去迪拜撿垃圾還差不多。”她吸了一大口奶茶,腮幫子鼓得圓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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