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輪子壓在平整的碎石路上,發出單調的轆轆聲。車廂內,汽燈(煤油燈)的光線隨著顛簸微微晃動,映照著毛承祿陰晴不定的臉。他警惕地看看兩邊,才湊近楊寬,壓低了嗓子,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解與埋怨:“楊千戶,方才你為何阻我?”
他雖未明言,但楊寬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在那兩團血一樣的光亮閃現時,毛承祿內心深處動了生擒潘滸的念頭。
楊寬臉壓低了聲音:“毛大,你有所不知!此人看似不驚人,實則格外玄乎!”
“哦?此話怎講?”毛承祿眉頭一皺。
楊寬深吸一口氣,彷彿要驅散腦海中某些可怕的畫面,旋即講起了他初遇潘滸,金河村之戰,以及此後的廢村之戰。到最後,他說:“他隨身攜有兩長一短共三隻火銃,卻不知藏於何處。火銃均犀利無比。一種帶著弧形的長彈匣,可連珠施放,快如疾風,亦可單發點射,精準無比。我粗略數過,一匣裡有銃子不下二十。五十丈內,彈無虛發,被擊中者非死即重傷,絕無幸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驚悸,繼續道:“還有一種,模樣粗獷,銃管也短粗些,打放起來是一發一發的,聲若雷霆,估摸能打個六七次。此銃十丈之內,擋者披靡。”
他所說的這第二種所向披靡的火銃,正是潘滸素來愛用的“大噴子”——雷明頓70式霰彈槍。
楊寬回憶起金河村那一戰的細節:“我當時親眼目睹,那馬槐用過此銃殺敵。只一銃,轟的一聲,那身披三重重甲的建奴擺牙剌,就像是被攻城錘正面砸中,整個人倒飛出去至少一二丈遠。後來,我悄悄去檢視過,那建奴三重鐵甲俱被轟穿,整個胸腹幾乎被打爛了……”
毛承祿聽著楊寬的描述,滿是橫肉的臉頰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幾下,一股強烈的忌憚之色取代了之前的些許心思。
石崖上,夜風沾染上了濃郁的血腥味。
失血過多讓張世英的意識愈發模糊不清,敵人發出嘈雜的、他聽不懂的呼喝聲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傳來,模糊不清。他背靠著冰冷的岩石,掙扎著用顫抖的手從懷裡艱難地掏出一枚木柄手榴彈。
視線一片模糊,他憑著感覺,將已經打光了子彈的五年式自動手槍和空訊號槍,用浸滿鮮血的綁腿,死死地綁在手榴彈的木柄上。然後,他用牙齒咬住旋開的手榴彈後蓋,吐在一旁,又將拉環小心翼翼地扣在自己唯一還能用上力的右手食指上。
這一切說來簡單,可對於生命正在飛速流逝的張世英而言,幾乎耗盡了他殘存的所有氣力。他最後氣喘吁吁,渾身軟綿綿地靠著岩石滑坐在地上,感覺身體的溫度正隨著鮮血一點點離開。
腦子裡面嗡嗡作響,根本聽不清對方都在大聲喊著什麼鳥語,估計是讓自己投降吧。
“投降……投降你奶奶個嘴……”張世英有氣無力地笑罵了一句,聲音微弱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他的思緒飄回了那片燃燒的家園。爹孃、媳婦、還有那一雙年幼的兒女,都慘死在建奴的屠刀之下。自那一天起,他張世英其實就已經死了,活下來的,不過是一具裝著血海深仇的空殼。是老爺救了他,給了他飽飯,給了他和其他苦命人一人一杆犀利無比的火銃,又教他們如何放銃殺建奴,最後與建奴血戰,斃殺建奴數以百計,他粗略的算了下,那天,他打死的建奴就不下十個。
值了!
這些狗東西,見到老爺有了好東西,就趁著夜色來搶來殺,與那些天殺的建奴沒有絲毫區別!
讓老子投降你們這些狗孃養的?老子寧願去死!
張世英的視線愈發模糊,徹底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一團彷彿人影樣的黑影,正小心翼翼地、慢慢地向他靠近。
“咳咳……”又是一口鮮血從嘴裡湧出,帶著內臟的碎片。張世英用盡這具身體最後的一絲力氣,猛地拉斷了那根維繫著毀滅的拉弦。他再也堅持不住,與手槍和訊號槍綁在一起的手榴彈從他懷中滑落,絲絲地冒著青煙。
圍上來的是一群戴盔披甲的武士,看著那冒煙的鐵疙瘩,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發出驚恐的、嘰裡呱啦的怪叫。
張世英再也撐不住了,頭一歪,眼前陷入了永恆的、寧靜的黑暗。
“轟……”一聲劇烈的爆炸,裹挾著鋼鐵、血肉和忠魂的不屈,在這懸崖之巔猛然綻放。
幾乎不分先後躍上夜空的兩發紅色訊號彈,已經讓碼頭防衛指揮官魯平心裡猛然大震。而當劇烈爆炸聲響傳來時,他的眼皮更是猛地一跳。
他暗忖:“老爺準備了一桌菜,卻來了兩桌甚至更多的客人!”
這時,他的副手,典訓蔣二河疾步而來,利落地行了個軍禮,年輕的臉龐上滿是堅毅,大聲道:“連長!訊號彈、爆炸聲都來自東北方向,那邊是正在興建的工坊區,一旦為敵寇侵襲,後果不堪設想!請允許我帶一個排前去佈防,為大部隊趕到爭取時間!”
魯平看著自己這位搭檔,他們都是二十歲左右的毛頭小夥,跟著老爺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沒一個孬種慫蛋,但凡遇到戰事,一個個都嗷嗷叫著往上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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