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錢帶來的亢奮勁兒過去後,潘滸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到了那家曾在他最困窘時,允許他賒賬吃麵的“如一面館”。
麵館依舊是老樣子,油膩的灶臺,斑駁的牆壁,空氣中瀰漫著骨湯和鹼水面的混合香氣。正忙著的老闆劉如一沒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潘滸掏出,抽出五張大紅票遞過去:“老劉,結賬!”
劉如一先是愣了愣,爾後應了聲“好嘞”,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櫃檯下拿出一個邊緣捲起的小本子,翻開後很快就唸道:“一共是四百六十八塊。”
他一面從潘滸手裡接過錢,一面拉開抽屜,認真數出三十二塊零錢,遞給潘滸。
“不用找了,老闆。”潘滸推辭。
“那不行,該多少是多少。”劉如一堅持。
潘滸沒有再推辭,默默地接過了那疊皺巴巴的零錢。這世上,有些東西,比錢重。
第二件事,就是去了附近一家大型超市。他徑直走向菸酒專櫃,目光掃過那些包裝精美的盒子,最後落在那辨識度極高的白色瓷瓶和紅色飄帶上。
“五十三度飛天茅臺,拿一瓶。”他指著貨架上最貴的白酒,對售貨員說道。刷卡,提貨,動作流暢自然。錢,是男人的膽,頗有真理所在。
提著一瓶茅臺,潘滸沒有去什麼高階餐廳,而是熟門熟路地到了小區西門那家門臉不大、招牌被油煙燻得有些發黑的龍蝦燒烤店。炭火的氣息混合著孜然辣椒的焦香,撲面而來,勾動著味蕾最深處的記憶。這家店用料紮實,買賣良心,是他過去定期犒勞自己的“聖地”。
他大手一揮,對著忙得滿頭汗的老闆喊道:“去頭去線的炮頭小龍蝦,來二斤!紅柳大羊肉串,來二十個!脆骨、翅中、香辣雞爪、掌中寶、鴨胗……都給我來一份!”
老闆響亮地應了一聲,手下麻利地開始準備。最後算賬,攏共花了也就大幾百塊。潘滸要好好犒勞自己一番,用最熟悉、最痛快的方式。
回到自己的五十平小一居,關上門,隔絕外界的喧鬧。一個人,一張小圓幾,一把帶靠背的小木椅,開啟掛在牆上的小米電視,任由電視節目的聲音填充一個人的寂靜。
然後,他像進行某種儀式般,將打包回來的美食一樣樣在圓几上擺開。擰開飛天茅臺厚重的瓶蓋,那股獨特而醇厚的醬香立刻迫不及待地瀰漫開來,壓過了燒烤的煙火氣。
他又取出“星河”大爺贈送的上好雪茄,用雪茄剪小心地剪開,劃燃一根火柴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醇厚的菸草味道在肺裡轉了一圈,緩緩吐出。
雪茄的煙靄,茅臺的醇香,燒烤的油氣,混合在一起,構成一種奇異而令人放鬆的氛圍。他拿起一隻紅油亮汪汪的小龍蝦,熟練地剝開殼,將肥嫩的蝦肉蘸滿湯汁塞進嘴裡,再啜飲一小口茅臺。火辣的刺激與酒液的綿柔在口中交織,帶來極大的滿足感。
美酒佳餚,獨享其成。
真有些神仙也不換的感覺。他靠在椅背上,眯著眼,吞雲吐霧。
在繚繞的雪茄煙霧和茅臺醇香中,二三兩五十三度醬香白酒落肚,一股熏熏然的暖意從胃裡擴散到全身,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懶洋洋的愜意。
潘滸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放空,一時間竟有些茫然,不知此刻是身在夢裡,還是夢外。那四百年前的刀光劍影,枕戈待旦,與眼前這寧靜的獨處,究竟哪一邊更真實?
酒精模糊了時空的界限,卻讓某些記憶愈發清晰。
他想起了甘怡。
面對這個青澀卻又美麗得驚心動魄的少女,他這個難過而立的大叔,心底那點可憐的道德感與蓬勃的慾望激烈搏鬥,常常是落荒而逃。可惜,最後那道脆弱的防線,還是在少女如水般的柔情和倔強的堅持下,潰不成軍。他還是沒忍住,吃了這口鮮美的“嫩草”,旋即便繫上了難以割斷的牽扯。
他想起了王大臣。
屁點大的小傢伙,身材瘦小,眼神里卻藏著與他年齡絕不相稱的、深切的仇恨。老是像個小尾巴似的纏著他,唯一的目的,就是想要一把真正的槍,好去殺建奴,為他慘死的爹孃、姐姐和妹妹報仇雪恨。那稚嫩臉龐上不符合年齡的堅毅,每次看到,都讓潘滸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微微發疼。
他又想起了高順。
這貨是“星河”出品的克隆人戰士,一開始成天板著個死人臉,毫無情緒波動,完美的戰爭機器。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漸漸地竟然學會了扯動嘴角,露出了堪稱“笑容”的、雖然依舊僵硬的表情;清理陣亡戰士遺體時,潘滸親眼看到他居然飛快地抹去了眼角滲出的水珠——那或許就是眼淚吧。特麼的,好神奇。冰冷的戰爭機器,竟能悄然孕育出真正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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