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滸見狀,這才呵呵冷笑一聲,彷彿剛才的衝突從未發生,繼續說道:“上回貴軍所購軍火,包括十門大炮,二千支長火銃,五百支手銃,以及相應的火藥彈子。點檢無誤後,請速速運走。銀貨兩訖,此後彼此兩不相欠。” 這話裡,已然帶上了劃清界限的意味。
“且慢!”
陳繼盛卻出聲喊住了作勢欲走的潘滸。
潘滸停下腳步,側頭看向陳繼盛,臉上露出幾分勉為其難的神色:“陳副總兵,還有何事?”
陳繼盛拱了拱手,語氣放緩了些:“潘大使,實不相瞞,我東江鎮僻處海外皮島,缺糧缺餉,更缺軍械。此番前來,一是接運前批軍火,二是希望能透過潘大使,再採購一批糧食與軍械。我等願以上等的野山參、東珠、鹿茸、貂皮等物產作價交換。”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潘滸的神色,繼續說道,“此外,聽聞潘大使乃是登萊商會的最大東家,手握來自阿美利肯的珍奇商貨。我東江在朝鮮尚有一些門路,或可代為銷售,如此也能為我東江軍籌措些許軍餉。還望潘大使能夠應允,通融一二。”
潘滸腦中飛速權衡利弊後,開口回答:“採購糧食……此事關乎民生,我可以予以幫助,聯絡登萊糧商。但估計數量不會太大,一旦採購過量,必然導致登萊本地糧價猛漲,此非我所願見。”他話鋒一轉,“至於軍械,前次的火銃火炮,短期內就只這一批了。畢竟與阿美利肯相隔萬里,海路迢迢,且海船載運能力有限,補充不易。若是刀、矛、弓、弩,甚至盔甲之類的冷兵器,我倒是可以幫忙想想辦法,尋些門路,但不能絕對保證一定能滿足貴軍需求。”
他看向陳繼盛,最後說道:“至於阿美利肯商貨,那純粹是生意。陳副總兵若真有心做這條買賣,可以直接去登州城內的登萊聯合商行找張來福總掌櫃洽談。屆時,只需提是我同意的便可。這條商路,可以做。”
陳繼盛仔細聽著,眼中光芒微閃,忽而又開口道:“潘大使,聽聞貴軍……有一種可以連珠施射、火力極猛的火銃,不知……是否可以售賣一二架予我東江鎮?價格方面,好商量。”
潘滸臉色驟然一變,目光銳利如刀,斜睨著陳繼盛,從牙縫裡冷冷地擠出了四個字:“概不出售!”
他話音剛落,那個被屢次喝退的魁梧大漢似乎覺得受到了莫大羞辱,怒氣再次上湧,猛地踏前一步,眼看就要爆發。
“找死!”潘滸心中殺機頓起,腦門上青筋微露,右手瞬間已然按在了腰間手槍的槍柄之上,食指扣住了扳機護圈。只要這莽夫再敢有任何不敬之舉,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拔槍,將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當場擊斃!
萬幸,陳繼盛反應極快,再次厲聲喝道:“混賬東西!還不給我滾出去!” 同時用眼神死死壓制住那名部下。
那大漢看著潘滸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冰冷殺意,又感受到陳繼盛的堅決,終究沒敢造次,滿臉憋屈與憤恨,重重哼了一聲,扭頭大步走出了客廳。
一場險些流血的衝突,被強行壓了下去。廳內氣氛,卻已降至冰點。
一個時辰後,手續辦妥。
陳繼盛帶著數百名東江軍士,護衛著十門火炮,裝載著二千五百支長短火銃及大量彈藥的馬車隊,離開了潘家堡軍營,逶迤前往登州水城碼頭,準備裝船運往皮島。
車隊出了潘家堡地界,行駛在官道上。那名三番五次挑釁的魁梧壯漢催馬湊到陳繼盛身邊,猶自憤憤不平地道:“將軍!這登州團練不過是一地方民團,竟敢如此囂張跋扈,絲毫不將我東江鎮放在眼裡!實在可恨!”
陳繼盛面無表情,目光望著前方,淡淡道:“你待如何?”
那壯漢哼了一聲,臉上掠過一絲狠厲之色,壓低聲音道:“將軍,我觀這潘家堡,商貨堆積,米糧滿倉,人口眾多,富得流油!不若……我等回返皮島後,悄悄召集一批精銳弟兄,扮成海寇,擇機渡海而來,狠狠搶掠他一番!所得錢糧物資,定能極大緩解我皮島眼下之困!”
“大膽!”
陳繼盛猛地扭頭,隨手一馬鞭就抽在了壯漢的肩膀上,雖未用全力,卻也火辣辣地疼。他厲聲呵斥道:“汝要尋死,便自己去死!莫要害我東江鎮全軍為你這蠢貨陪葬!”
他目光森冷地盯著壯漢:“扮成海寇搶掠?嗬!你真是膽大包天!可知這是何處?這是大明登萊府!是朝廷的腹心地帶,不是遼東前線,更不是混亂的朝鮮!一旦事機不密,洩露出去,我等皆成朝廷叛逆,是要誅滅九族的大罪!”
說到這裡,陳繼盛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潘家堡方向,雖然那片龐大的營區早已消失在視野之外,但他腦海中卻清晰地浮現出那支軍隊跑步出營時帶來的震撼。他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況且……這登州團練,名義上是民團,實則是一支罕見的強軍。我今日粗略觀之,其軍容之盛,紀律之嚴,裝備之精,便是與建奴八旗精銳相比,恐怕也不遑多讓。我東江軍,即便是精銳盡出,正面與之相抗……勝負亦在未定之天,甚至……凶多吉少。”
那壯漢聞言,神情猛地一僵,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繼而低聲呢喃:“那……那毛參將、楊千戶他們……就白讓這姓潘的扣下了?”
陳繼盛眉頭緊鎖,沉吟道:“他二人……畢竟是奉命行事,雖有不當,想來罪不至死。此事,且容我等回到皮島,稟明毛總鎮後再做計較吧。”
壯漢不再言語,只是眼神閃爍,臉色變幻不定,不知心中在轉著什麼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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