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北洋軍》第401章 北地風雲(1)戰黑水(1)

作者:黒鬢耄耋·2個月前

永明港的凍土融化了大半,海灣的冰層在一個月前碎裂成浮冰,被潮水推著朝東南方向漂走了,現在海面上是一片藍灰色的深水,波光細碎地鋪著,一直漫到天際線。岸上的寨牆比去年又加高了一截,牆體底部的水泥層已經乾透,呈淺灰色,與上半部分的原木牆面形成一道清晰的色差。寨牆外側挖了第二道壕溝,溝底的木樁換了新削的尖頭,新鮮木茬的白茬子在日光裡亮著。港口的木製碼頭比去年伸得更遠了,泊位上停著兩艘運輸船和一艘炮艦,船體鐵灰色的側舷在水面上沒有反光,像兩段浮著的大梁。

城寨中央的方形臺基上立著一根旗杆。杆身是粗直的落葉松,削了皮用砂石打磨過,塗了三層桐油。旗杆的頂端繫著一面藍底日月旗,旗面被海風灌滿了,朝東北方向平展展地飄著,金色日輪與月弧的繡線在六月的強光裡時不時閃一下,隔著大半座城寨也能看見。

都指揮使司的大堂在城寨西北角。面闊五間的原木建築,屋頂覆著厚木板壓了碎石,簷下掛著一塊黑漆匾額,上面寫著“奴兒干都指揮使司”八個字,墨色已乾透,但還新。孫安的衙門設在第二進正堂,池峰的署在偏院。興北營的營區在城寨東側,三排營房並列排著,牆根的泥基已經乾裂出細紋,但營房門口的路面鋪了碎石,踩著不沾泥。第71團的營房住滿了,門口晾著洗過的軍服和灰綠色的綁腿,在風裡微微擺著。第72團的營房空了一半,床鋪上的被褥疊得方方正正,人不在那裡——他們駐紮在黑水南岸的前沿據點上。第73團還只是一片帳篷區,新帆布的淺灰色布面排了四列,床架剛組裝到一半。

池峰從偏院的屋子裡走出來時天色剛亮透,海灣的水面還是暗綠色的,東邊的天際線剛剛開始泛紅。他在廊下站了一小會兒,接過勤務兵遞來的情報夾翻了幾頁。各路報告是昨晚彙總的——向西清剿的第71團昨天在烏蘇里江以西又拔掉了一個通古斯部落的寨子,電文很短,只寫了“已完成清除,繼續西進”一行字。北探分隊還在森林裡,昨天的電報更短,只有“林深不辨方向”六個字。分艦隊的前日報告是已經看到了苦兀島南岸的輪廓,準備靠岸。他合上情報夾,目光越過偏院的矮牆望向遠處。港口的泊位上有一艘運輸船正在卸貨,龍門吊把成包的物資從船艙裡吊出來,晃悠著轉了個方向擱在碼頭板上。有人的喊號聲從那邊傳過來,聲音在海面上被推遠了,聽不清具體在喊什麼。

——

烏蘇里江以西一百二十里的森林邊緣,一支穿灰綠軍服的隊伍正在透過一片燒過的空地。空地是兩天前被清理出來的,原先是一個通古斯部落的寨子,木頭的圍欄被推倒了,寨內的帳篷都還在,只是空了。士兵散在空地各處,有人用鐵鍁在挖什麼,有人蹲在帳篷旁邊翻看留下的器物,一個通古斯老人坐在寨子邊緣的一截倒木上,閉著眼睛,灰白的頭髮被風吹得拂動。連長從老人面前走過去時看了一眼他的臉,老人的眼皮沒有抬,顴骨上的紋路很深,像是被風沙長年吹出來的。士兵從帳篷裡搜出了幾捆弓箭和幾把劣質的鐵刀,堆在空地中央。有人往上面倒了火油,火點起來之後濃煙穿過樹冠升到林梢上方,在蔚藍的天色裡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立了很久才散。

興安嶺深處的一處河谷,北探分隊停在了一道溪流的北岸。四周全是落葉松和冷杉,樹幹高而直,樹冠在上方交錯著,把透進來的日光濾成細碎的斑點,落在林間厚軟的苔蘚地面上。電臺兵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架天線,天線杆被固定好之後他從防水袋裡拿出電鍵,拍了一組訊號出去。回信從南方傳回來,訊號弱,帶著持續的沙沙聲,但他還是抄全了報文。內容只有幾行字,問他們目前的位置和人員狀況。電臺兵把抄好的電文摺好放回防水袋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壓過的地方在苔蘚上留下了兩個深坑,坑底慢慢滲出了水。

極北分艦隊的兩艘炮艦停泊在苦兀島南岸的一片淺灣裡。海灣的沙岸平緩地延伸到水面以下,水是灰藍色的,近岸處能看見水底的沙子和碎石。登陸艇被從大船側舷放下來,四個兵各持一支槳把艇划向岸邊,艇首擱淺在沙面上時,前排的兵跳進齊膝深的水裡拽著艇首往岸上拖。測繪兵跳上岸之後把一根測量標杆插在沙土裡,退後幾步用儀器對準了標杆的頂端,旁邊的人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海鳥在頭頂盤旋了幾圈又飛遠了。

——

黑水南岸的中段,河道拐了一個大彎,形成一片開闊的江灣。江水渾濁,流速急,裹著上游衝下來的泥沙和碎木,在江灣裡打著旋朝東面湧去。南岸的岸線是一道緩坡,坡頂高出江面約兩丈,坡面長著齊腰的野草和零星的灌木叢。第72團的連隊在這道緩坡上挖了一道淺壕,壕前堆了砍伐的樹幹做胸牆,樹幹之間的縫隙用泥土填實了。陣地的縱深約二十步,後面挖了一條窄窄的交通壕,連線到一條臨時搭的木棧道下面。彈藥箱堆在棧道盡頭的一個淺坑裡,上面蓋著油布。

兩個連的總兵力不到五百人,每人一支第四年式單發後裝步槍,備彈一百二十發。陣地中央架著一門四年式手動多管機槍,雙輪式槍架並加裝了用鋼板製成的護盾,戰士們費了老大力氣,才把這傢伙連同成箱的機槍彈藥弄上了山坡。剛輪輞的實心橡膠輪在溼土裡陷了好幾回,有人從旁邊砍了粗樹枝墊在輪子底下才推過去。機槍的備用槍管和彈藥箱堆在機槍位後面的坑裡,供彈鏈的黃銅殼在晨光裡暗沉地亮著。

前天夜裡,斥候在北岸發現了火光。火光從江岸一直延伸到遠處的丘陵後面,隔著江水看不清具體的人數,但光帶很長,移動的速度不快不慢,是大隊人在夜間行軍的燈火。斥候回來時靴子是溼透的,在連長面前蹲下來壓低聲音說:“對面來了很多人,多到看不清頭尾。”連長沒有說話,站在壕溝邊沿朝北岸望了一會兒。夜裡什麼也看不見,北岸那邊是一片漆黑,江水的流動聲在夜裡被放大了許多,嘩嘩地不間斷地灌進耳朵裡。他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轉身走回去。

天亮之後,江面上出現了渡船。第一艘渡船從北岸的淺灘處撐出來,桅杆上是臨時接的樹幹,帆布破舊,被風灌滿了之後鼓起了大半幅,船身朝一側微微傾斜著。接著第二艘、第三艘,到十幾艘的時候江面上已經被鋪滿了,那些船上的帆布新舊不一,有的用舊氈片補過,在晨光裡呈深淺交錯的斑塊。更多的人是涉水過來的,黑水南岸的水淺處只及腰部,穿棉甲的和穿皮袍的從北岸的淺灘走進江水裡,排成橫列朝南岸推進。江水的流速把佇列推得略朝下游偏斜,但他們走一陣便重新對齊一次。北岸的樹林邊緣,騎兵沒有過江,馬匹拴在林子邊緣排成兩長列,馬背上空著鞍,韁繩系在樹幹上。

登上南岸的兵在淺灘的溼沙上重新列了隊。前排是正紅旗的旗兵,鐵盔的頂纓在日光裡凝成一道暗紅色的豎線,盔沿下的面孔在遠處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見一排鐵灰色的臉和朝前伸著的長矛。中間穿插著穿皮袍的蒙古兵,腰間掛著弓囊,有人手裡已經扣上了箭。後排是烏鎮超哈,火器的配置參差不齊,有舊式的鳥銃,也有裝著散彈的火銃,統歸在陣列後方,佇列比前排鬆散一些。

他們推進到距離坡頂的胸牆大約三百步時,陣地上的連長喊了一聲口令。前排的步槍手同時扣動了扳機。四年式步槍的槍聲粗重而沉悶,硝煙從胸牆上方騰起來被江風吹散成一團灰白的薄霧。彈丸從坡頂射下去,平直地切入推進的佇列。彈丸飛行的速度極快,在日光下看不見彈道,只有中彈那一瞬間人體受擊時的反應才能倒推出彈丸的落點。一個正紅旗兵的胸口先是被擊中,他的身體朝後猛地頓了一下,鐵盔朝前滑下來遮住了眼,他伸手扶了一下盔沿,然後整個人朝後仰倒下去。另一個兵腿部中彈,右腿在邁步的瞬間突然失了力,他整個人歪著朝側前方撲倒,長矛從手裡滑脫出去插在了沙地上。第三個兵肩部中彈,身體側轉了一圈才面朝下栽倒,鐵甲的後背在日光裡反了一下光。

第一輪排槍之後約有幾十人倒下去了,但佇列沒有停,還在往前走,速度比之前略快了一些。前排的人踩著倒地的同伴的身體跨過去,有人腳下被絆了一下但很快重新穩住了重心,踩入溼沙和草叢之間繼續朝坡頂的方向走。連長蹲在壕溝內側,隔著胸牆的樹幹縫隙看著下方,那些鐵盔頂纓的紅色在草叢上方越來越近了。他又喊了一聲口令,第二輪排槍響了。

第三輪排槍之後,推進的陣線在中段出現了斷裂。中段的人停下了腳步,左右兩側的人還在走,整條陣線被拉成了一道朝前的弧線。停下的人沒有後退,一部分人蹲下來用弓箭朝坡頂射箭,箭頭划著弧線越過胸牆上方,落在壕溝後面和陣地的淺土面上。箭矢插進土裡的聲音細細的,尾羽還在顫著,有幾支射中了樹幹胸牆的外側,箭桿被撞斷成兩截落在地上。有人在箭雨覆蓋的間隙裡繼續朝前爬,爬過倒下的同伴的身體,把盾牌頂在頭上,盾牌的表面插著好幾支箭,插進去的深度不超過盾面厚度的一半。

連長側頭朝機槍位比了一個手勢。機槍手把曲柄搖了起來。

四年式手動多管機槍的曲柄搖動時,槍管勻速旋轉,撞針依次擊發底火,彈丸從槍口依次射出。第一圈曲柄的轉速還不快,擊發聲是斷開的噗噗聲。第二圈快了一些,到了第三圈便連成了一段持續的低響。彈丸以極高的射速覆蓋了坡底到坡腰那片開闊地帶,彈丸落入人群時發出的聲響被機槍的連續射擊蓋住了一部分,但近處計程車兵仍然能聽到那種溼漉漉的擊打聲——密集的、沉悶的、像一個接一個的陶罐被鐵錘依次敲碎。前排中彈的人朝後仰倒或朝側面歪倒,後面的人踩著倒地的身體繼續往上走,又在第三步或第四步被新的一排彈丸擊中。機槍的彈幕在人群裡犁出一道又一道的窄溝,溝裡的人倒下去之後又被後續的彈丸擊中第二次、第三次,直到那一片地面上的身體不再動了。

手動機槍的槍口焰在白晝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只有槍管前方被灼熱膛線加熱過的空氣形成微微扭曲的波紋,以槍管為中心朝兩側擴散。彈殼從受彈口側面甩出來,一枚接一枚地落在機槍位後面的淺坑裡。黃銅殼在落地時先彈跳一下,然後停住,後面的彈殼落在前面的上面,一層疊一層,很快在坑底積了薄薄一層,在日光裡反射著密集的、細碎的亮光。

正紅旗的牛錄額真在後方的一塊高地上看到了前面的情形。他跨坐在一匹灰馬上,手攥著韁繩,看著那挺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器械把前陣釘在坡腰上。他沒有立刻下令後撤,而是朝右側方向揮了一下手。大約五百人的騎兵從下游方向涉水過江了,馬蹄踏進黑水淺灘時濺起的水花在日光裡亮了一瞬,馬蹄踩著溼沙時發出的聲響被水流聲蓋住了大半。他們試圖從側翼繞過機槍的射界,但手動機槍的射手在曲柄沒有停的情況下微調了槍口的方向。槍管組的水平角度轉過了一個極小的幅度,彈幕從正面掃移到了側翼方向。

騎兵正在從涉水轉為登岸,第一排的馬已經踏上了幹沙,正在加速。彈丸從高處斜射下來,最先被打中的是那匹灰馬頸側的血管,暗色的血從破口處噴出來濺在沙面上,馬的前腿在踏出第三步的時候忽然軟了,整個馬身朝右側翻倒,把騎手甩在沙地上。旁邊的兩匹馬在奔跑中連續中彈,一匹腹部先被擊穿,跑了幾步之後內臟從傷口處湧出來,拖在沙面上拉著跑;另一匹頸部被擊中後身體猛地頓住,前蹄揚起又落下,然後側著倒在淺水裡。側翼的騎兵在不到半盞茶的工夫裡被削去了三分之一,剩餘的人勒住了馬,停在南岸的淺水區進退不得。牛錄額實在高地上看著側翼被壓住,沒有再下達新的命令。他勒著馬停在原處,看著山坡上那挺持續射擊的器械,沒有策馬向前,也沒有撥轉馬頭。

手動機槍連續射擊了將近一盞茶的工夫之後,射手感覺到轉速開始下降。不是因為他搖得慢了,是因為槍管受熱膨脹,擊發機構的阻力變大了。他的曲柄還在搖著,但射速明顯在降低——從連發變成了斷續的、偶爾卡頓的節奏。前排那些原本被壓在地上的人感受到了變化,有人從伏地的姿態重新站起來朝前跑了兩步,又跑了兩步。射手鬆開曲柄,用戴著手套的手擰開槍管固定卡銷,把滾燙的槍管從轉軸上取下來扔進旁邊的水桶裡。水桶裡冒起了一團白汽,水面咕嘟地翻了幾翻。他迅速把備用槍管卡進轉軸的槽位裡,擰緊卡銷,重新扣上供彈鏈。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半炷香的功夫。

在這段時間裡,陣地上的其他人用步槍填補了機槍的火力缺口。連長把口令壓短了,只剩一個字,喊出來的時候嗓子被硝煙嗆得微微發啞。齊射的排次沒有停,填上了機槍火力降下來之後前陣逼近的那幾步距離。

新槍管裝好之後射手重新搖起了曲柄,一圈一圈,速度迅捷而均勻。那些已經站起來的人又重新伏回了草叢和溼沙裡。坡腰上倒伏的人已經鋪了一層,有正紅旗的鐵盔頂纓,也有蒙古兵的皮袍邊角,在草叢之間散著。

午後,南岸江邊的渡船開始朝北岸退了。先是那些烏鎮超哈的兵涉水退回北岸,然後是蒙古兵攙著中箭的同伴朝江水邊挪,最後正紅旗的旗兵也開始退了。他們退的速度不快,邊退邊回頭望著坡頂的陣地。牛錄額實勒著馬在岸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撥轉馬頭涉水朝北岸去了。後排的人跟在後面,水面被上百雙腳同時踩踏著,攪起大量混濁的泥沙,那些退走的人影在混水與沙霧之間逐漸遠去了。

南岸的坡面從坡底到坡腰的區域已經被反覆踩踏過。溼沙和淺草混在一起變成了深褐色的泥漿,泥漿表面嵌著破碎的布片、折斷的箭桿、幾段斷開的長矛,以及零星的暗色斑塊。還有一個被丟棄的圓盾插在泥漿裡,盾面上密佈著數處穿透的孔洞。坡面上除了那些倒伏的軀體之外,沒有人在走了。江水還在朝東流著,流速和上午一樣。

連長蹲在胸牆後面數了數人。兩個連在這一天的戰鬥中損失了十幾個人,多數是被箭射中的——有人在換彈位暴露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些,流矢從高處落下來正好落在肩頸交界的位置。傷員已經被抬到了棧道後面的臨時包紮點,軍醫正在用剪子剪開沾血的衣料。剩餘的兵在清理陣地,把打空的彈藥箱堆在一起,把散落的步槍彈殼收進空麻袋裡。手動機槍的備用槍管又換了一次,這次換下來的那根已經嚴重發紅,扔進水桶裡時白汽比第一次冒得更高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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