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北洋軍》第402章 北地風雲(2)率賓府,日月旗飄揚(2)

作者:黒鬢耄耋·2個月前

那些人穿著獸皮或魚皮的短衣,有人光著上身,露出曬成深褐色的皮膚,胸口的肋骨從皮膚底下凸出來。手裡攥著石刃木柄的長矛、骨箭頭的短弓,少數人手裡舉著鐵尖長矛,矛尖是搶來的,刃口被重新磨過了,磨痕還是新的。散落在草坪上的整個陣線像一張被鬆手放開的口袋,從兩側同時朝車隊收攏。

大車隊完全停下,卻沒有絲毫的慌亂或者突圍逃命的跡象。車伕、護兵憑藉車座擋板的掩護,用手槍或者步槍向來襲的通古斯野人射擊,槍聲稀稀拉拉,但總是能看到野人像野雞一樣被打倒在地。

車廂裡的步槍兵,將槍口伸出射擊孔,扣動扳機,扳動擊錘、開啟活門、退殼、裝彈,繼而再次開火。

一個舉著石刃長矛的人正在加速朝第一輛車側板衝刺,彈丸擊中了他的胸口。他的身體被彈丸的動能推得朝後頓了一下,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正面攔住了,然後他朝前撲倒,石刃長矛從他手裡甩出去插進兩步外的草根裡,矛柄在草根間顫了幾顫才停住。第二個人正在彎腰繞過一匹受驚的馬的馬頭,彈丸從他的側腰穿入,從另一側穿出,他整個人歪著栽進了車輪和車轅之間的空隙裡,半個身子嵌在那裡沒有動。第三人試圖從車廂後側攀上去,一隻手已經抓住了車廂後擋板的邊沿,彈丸擊中他的肩胛骨,他鬆開手朝後仰倒。

斡霍罕在後面一處更高的坡地上看著下面。他的馬在原地踏著蹄子,坡地上的風比谷底大,他皮袍的下襬被風吹得不斷掀起來,露出裡面紮在腰間的粗麻繩。他看見第一波衝擊被那陣槍聲壓了回去,但退下去的人沒有散,在谷地邊緣的草叢和灌木縫隙裡重新聚攏,有人蹲在灌木後面正在把箭從箭囊裡拔出來搭上弓弦。

他看見那些車廂側面伸出來的槍管口還在冒著煙,煙從射擊孔裡一縷一縷地飄出來,沒有變稀也沒有變疏。

他轉頭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話,用的是通古斯語,聲音不高但乾脆:“他們人不多,再衝一次。”

旁邊那個騎手撥轉馬頭下坡去了,馬蹄踩在坡面上帶下幾塊鬆動的碎石,碎石沿著坡面滾下去停在了半坡。

第二批人比第一批更多,陣線比之前更寬,從三面同時壓向車陣。斡霍罕的目光落在那些車廂上,攥著韁繩的手指收緊了,指節上的舊疤在午後的日頭裡泛著淺色的光。

車隊的反擊依舊犀利,火力沒有絲毫的停歇。

斡霍罕在後面那處坡地上看見了下面正在發生的事情。他的馬還在原地踏著蹄子,但沒有再朝前走。梭利部的人停在更靠後的地方沒有動,騎手們的馬鬃在風裡拂著,沒有人催促也沒有人往前湊。他等了一會兒,馬蹄踏在坡面上的聲音被槍聲蓋過去,變得斷斷續續。他沒有再下令。

後方傳來了馬蹄聲。起初只有幾個外圍的人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更多的人轉過了身。那馬蹄聲從河谷的入口處壓進來,在兩側的坡壁之間來回彈射著,越彈越密,從散碎的嗒嗒聲彙集成持續的低沉轟鳴。獨立騎兵團的一個騎兵連從後方通道衝入戰場,四百餘匹馬排成兩列縱隊從通古斯聯軍的外圍切進。領頭的幾匹馬衝入人群外側時沒有減速,馬肩撞在通古斯人的後背和側肋上,把人撞倒之後馬蹄從倒下的軀體上面踏過去,踏到溼土面上濺起一蓬泥點。

與此同時,前方二十里處待命的三個步槍連和八輛機槍馬車從河谷的東側入口壓了過來。推進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形成一道橫貫河谷的灰色線,人線與人的間距保持著出發時的寬度沒有散。機槍馬車線上的兩端各停了四輛,手動多管機槍的曲柄開始搖動起來。彈幕從兩端同時射入人群密集的區域,和騎兵的衝擊線形成一個逐漸收窄的口袋。車陣內那個被圍攻了許久的步槍連在騎兵出現的同時掀開了所有剩餘的油布,油布從車廂頂部分別掀落,落在車側面的溼土上。兵從車廂側板上跨出來,在車與車之間的空隙裡列成橫隊朝外圍射擊。

通古斯野人的陣型在那三道力量的擠壓下迅速收縮。前側是步槍連的橫線在緩慢推進,後側是騎兵的反覆切入,兩側是機槍火力的覆蓋和坡壁的天然阻隔。原本散落在大半片河谷地面上的陣形被壓縮成了一片密集的、不斷縮小的區域。區域內的人越擠越密,弓箭手拉不開弓弦,長矛手舉不起矛杆,有人試圖朝外衝卻被自己人擋住了去路。

最後的收縮持續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槍聲從密集逐漸變為疏落,從疏落變為偶爾一聲。河谷中央那幾堆密集的人群逐漸散了,大多數的人蹲下來或跪下來,把手裡的石刃長矛和鐵尖長矛放在面前的地面上,矛杆一根挨著一根橫在地上。有人把短弓從肩上取下來擱在腳邊,弓弦松著沒有繃緊,弓臂上纏著的筋線鬆散了一截。還在站著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幾個受傷的人在原地坐著,用手捂著傷處,面前的地面上放著已經空了的箭囊和斷了的弓臂。騎兵連在外圍收攏了隊形,馬匹停在草叢和灌木之間的地面上,馬頭朝著河谷中央的方向,馬嘴裡嚼著被連根踩斷的草莖。三個步槍連的橫線在距離人群約三十步的位置停住了,沒有繼續推進也沒有後退,槍口仍然朝前,但沒有人再扣扳機。車陣內的步槍連從車與車之間的空隙裡走出來,有人蹲在倒伏的車廂側板旁邊正在重新裝填彈夾,有人用布條把胳膊上的傷口紮緊,布條在肘彎上方繞了兩圈打了個結。

斡霍罕在馬背上被按住了。他的馬衝不出去,四周全是灰色軍服的人和灰白色的馬匹從坡地上壓下來的時候他從側面的灌木叢裡試圖突圍,但灌木太密了,馬的前蹄踏進去就被藤蔓絆住了。他被兩個灰軍服的兵從馬背上拽下來,落地的時候肩膀先著地,靴子在溼土面上蹬了一下才站穩。隨即雙手被反剪到背後,用一根細麻繩綁住了手腕,繩結收得很緊,勒進皮肉裡半圈。他沒有掙扎,被推著朝河谷中央走的時候,他的銅環耳飾在日光裡閃了一下。地面上已經撒了十幾排倒伏的軀體,散落著石刃長矛和鐵尖長矛,偶爾也有幾支插在土裡的箭,尾羽在風裡微微晃動。

戰鬥結束之後,明軍打掃戰場用了半天。第七十一團計程車兵在清理車隊的殘骸,把被撞歪的車廂復位,側板破損的車換下來,用備用的車板臨時補上,鐵釘敲進去的聲音在河谷裡叮叮噹噹地響著。被擊斃的通古斯人拖到河谷南側的空地上排列,又覆土掩埋,鐵鍁翻起來的土蓋上去的時候帶著溼泥的悶響。傷者集中到河谷北側的陰涼處,隨隊醫護兵逐一檢視,有人用剪刀剪開傷處的衣料,有人把止血的紗布按在傷口上。俘虜蹲在河谷中央的空地上,蹲得很緊,沒有人抬頭,有人把臉埋在膝蓋裡,有人盯著面前一寸地面上的草葉一動不動。當天傍晚,第一特遣分隊和第二特遣分隊在河谷宿營時把兩處營地合併成一處,帳篷沿著河谷北岸排開。冷鋒在帳篷裡重新翻看地圖,楊少卿蹲在火塘邊用一根柴撥著火,火堆裡的木柴燒到一半塌了一下,火星濺出來落在灰燼裡,暗了一暗又亮了一下。冷鋒在地圖上的雙城衛舊址處用鉛筆畫了一個圈,圈線從地圖的摺痕上方穿過去。

兩日之後,雙城衛舊址。

舊址在速平江中游南岸的一處高地上,高出河面約兩丈,從河面上望過來能看到土基的邊緣有一道齊整的稜線。城牆早已坍塌,只剩幾段被荒草和灌木覆蓋的土基,不規則的方形輪廓在地面上隱約可辨。土基最高處只及人腰,上面長滿了野草和荊棘,根系扎進夯土裡把土基的表面撐裂出一道一道的細紋,裂縫蜿蜒著像乾涸的河床。登萊軍計程車兵在清理這片舊址,用柴刀和鐵鍁砍掉那些生長了幾十年的灌木,砍斷的枝條堆在土基外側。灌木的根被刨出來,連帶附著的泥土一起翻出地面,根鬚末端的細尖露在日光裡泛著淡黃色。地面上的碎石和瓦礫集中到低窪處填平,露出了土基的輪廓線。青黑色的夯土表面裸露出來,有一段還帶著當年砌築時留下的夾板痕跡,木板的紋路壓進了土裡,幾百年前的印子還在,一條一條平行的細線嵌在土面上。

七月初一早晨。旗杆是從附近林子裡砍的落葉松,去了皮打磨過,木質泛著淺黃帶紅的底色。底部用石塊嵌進土基的夯土裡,周圍又堆了碎石夯實,每堆一層用腳踩實了再堆下一層。旗杆立起來的時候朝東北方向微斜,兩個兵用肩膀頂住杆身往反方向推了幾下拉正了,又用鉛垂線吊了一次才落定。藍底日月旗被繫上繩索,順著旗杆的側面升起來,繩結在杆頂的滑輪上滑過時發出一聲細長的磨響。晨風從南面吹過來,旗面被灌滿之後平展展地朝北飄著,日輪和月弧的金線在早上的光線裡交替泛著亮,日輪先亮一下,暗下去,月弧緊跟著亮一下,像兩片浮在水面上的碎金箔輪著翻身。

旗杆下面立著一塊新鑿的石碑。青灰色的石面剛剛打磨過,上面還留著細密的打磨紋路,一道一道平行的細線朝著同一個方向。字是新刻的,筆畫裡的石屑還沒被風完全吹淨,刻槽的底部泛著比表面更深的灰白色。碑面刻了四個大字——“率賓府”,字是正楷,橫平豎直,每一筆的深度都一致,起筆處微頓,收筆處略輕。下面一行小字:“崇禎四年七月初一立。”字跡比上面的小一號,筆畫相對細一些,間距均勻。

冷鋒站在旗杆側面不遠的地方。他的灰綠色軍服上還沾著前兩日行軍時的灰塵和泥漬,肩頭的布料被夜露打溼了一層,貼著他的肩胛骨,衣領是立著的,領尖被風吹得微微翻動。

楊少卿從另一邊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住,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晨光從東面照過來,把整片高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旗杆的影子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土基外側的草叢裡,在草叢的尖端斷掉了。

土基外面的平地上,士兵們在清理最後的幾堆殘土,鍁頭鏟進泥土裡的聲音被風帶過來,一鏟一鏟的,節奏勻緩,和更遠處修補城牆缺口處的鐵器敲打木料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那面旗在旗杆頂端繼續飄著,風從南面吹過來之後又從北面繞過旗杆回到南面去,旗面的褶皺在風裡不斷地被拉平又堆起,堆起又拉平。

冷鋒把目光從旗面上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影子,兩道人影被拉長之後尖端的部分伸到了土基的坡面下方。他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朝營地走去。楊少卿也轉身走了,靴子踩在土基坡面的碎石上,碎石被踩得輕輕滑動了一下,滾落到下一層坡面上。

地上的兩道影子跟在兩個人的身後,一道偏左一道偏右,在早晨的日光裡被拉得很長,隨著腳步的交替微微晃動著。

遠處速平江浪濤滾滾,隔著一片新翻的泥土和正在搭建的木架,江水聲和鐵器的敲打聲、鍁頭剷土的聲響混在一起,被晨風吹著朝四面散開。旗杆上面的日月旗還在翻卷著,藍底上金線的日輪和月弧在旗面翻過去的時候亮一下,翻回來的時候又亮一下,風不停,它就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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