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開始消融的時候,鎮北堡的寨牆已經徹底合攏了。東西南北各開一門,門外深挖了壕溝,溝底插著削尖的木樁,排成一列,樁尖朝上,斜著指向來路的方向。新翻的泥土從壕溝兩側堆出來,溼漉漉的深褐色襯在灰白的殘雪底上,沿著牆根貼了一圈,像一條剛翻出來的地脈。營房成片地立起來了,原木壘牆,泥巴塞縫,頂上覆了厚木板再壓一層碎石。幾排煙囪從屋頂伸出來,一股一股的灰白色炊煙在早春的冷空氣裡升得很高才散開,升到半空時被高處的風壓彎了,斜著朝東南方向飄。街巷之間穿著灰白罩衣的巡邏兵兩人一組或三人一組走著,步槍橫挎在胸前,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雪泥交界的路面上,每一步都帶起一片細碎的嘎吱聲。
指揮所是堡內最大的一棟原木建築。屋頂比周邊的營房高出一截,簷下掛著一盞風燈,鐵皮燈罩的玻璃面上結了薄薄一層冰花,裡面的火苗隔著冰花看出去,光暈碎成一片一層疊一層的橘黃色波紋。推開厚木門進去,鐵皮蜂窩煤爐在屋子正中央燒著,爐膛裡的煤塊泛著暗紅色的光,鐵皮排煙管從爐頂接出來打了彎伸向窗外,管壁被煤火烤得微微發燙,挨近了能覺出暖烘烘的熱氣從鐵皮表面輻射出來,把手背貼上去能感到一股持續的溫燙。鐵皮水壺蹲在爐面上,壺嘴嘶嘶地冒著白汽,壺蓋被蒸汽頂著時不時噗地跳一下,落回去時磕在壺口邊緣發出一聲細碎的金屬響。
孫安坐在長條桌的主位,桌面上攤著一幅拼接式的手繪巨幅地圖。圖上用工筆細線畫了奴兒干都司全域的山脈、河流、海岸線,無數細小的地名標註在空白處。北側大片區域的山川水系還沒有全部填完,河流的走向用虛線斷續地標著,留白的邊緣處有一行極細的鉛筆字,寫著兩個字,筆跡和地圖正面的墨跡不是同一隻手寫的。
池峰坐在桌子側面的木凳上,手裡卷著一支紙菸,劃了根火柴點著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團藍灰色的煙霧。煙霧在爐火上方被熱氣推著往高處走,散成幾縷。他拿煙的那隻手抬起來,指著地圖上標註女真聚落的那些小點。
“赫哲各部大致散在速平江中下游這片。東邊靠海,西邊接林子,人口加起來在一萬五到兩萬五之間。不統屬,部落各過各的,有的幾百人一個寨子,有的幾十口人搭幾間棚子也算一夥。烏蘇里江上游這片——”
他的菸頭在圖紙上空劃了一道弧線,“建奴的捕生隊常往這邊來。每年春季雪化之後撈一趟,擄走青壯回去編入八旗,剩下的婦孺不殺也不管,扔在原處自生自滅。”
他吸了一口煙,菸蒂在指間燒了一截,彈了彈灰,“我們要是把這片地的捕生隊全清了,建奴的兵源就斷了一條大路。長遠說,這裡的地能種,林子能伐,海岸能泊船。往後移民過來屯田,和登萊那邊就連起來了。”
孫安的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越過爐面上浮動的水汽看向窗外。窗外寨牆的輪廓在午後薄陽裡清晰而冷硬,牆頭上巡邏兵的剪影緩緩移動著,隔著一層結了薄冰的玻璃窗,那些剪影的動作慢了一拍,像隔了水在看。他沒有立刻說話。池峰又吸了一口煙等著,菸灰積了一截,他用拇指指甲彈掉了。
“三路——”孫安說,“甲隊往西北走,重點看沿河的金礦和銀礦。乙隊沿速平江往下游走,先探建奴捕生隊的活動範圍和頻率。丙隊往東北深入山林,把那些還沒標到圖上的部落摸一遍。每隊配電臺,兩天一報。遇到捕生隊——能打則打,打過之後報回來,不要窮追。”
池峰在菸灰缸裡按滅了菸頭,菸絲被壓滅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嗤響:“乙隊交王大臣帶?”
“王大臣去乙隊。”孫安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回桌面上的圖紙上,“他的性子壓得住,也拉得開。”
三支偵察隊在第三日清晨從堡門依次開出。堡門外的雪面被昨夜的風掃得平整,上面還沒有腳印,新踩上去第一串印子踩得格外深,靴底的紋路清清楚楚地印在雪面上。每隊二十人,配齊了灰白色防寒氈帽和麵罩、雪地防寒分體衣褲、加厚防寒靴。每人肩挎四年式單發步槍,腰側掛了彈藥盒和短工兵鏟,工兵鏟的刃口在出門前剛磨過,泛著青灰色的鐵光。隨隊騾馬馱著電臺、測繪圖紙、防寒帳篷和乾糧,騾背上的貨架用麻繩紮了又用油布罩了一層。騾蹄踩在雪泥交融的地面上,踏出一串串深坑,坑底很快滲出了水,在朝陽裡泛著溼亮的光。三隊人馬在堡門外分開,甲隊朝西北方向拐進了一片尚未化凍的落葉松林,丙隊沿著海岸線向北走,乙隊則沿速平江的冰緣向下遊行去。
冰原邊緣地帶的雪已經開始軟了。表層凝著一層薄薄的融水殼,靴子踩上去先破一層冰面,再陷進下面半化半凍的溼雪裡,每走一步都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碎掉的冰片粘在靴幫上,走幾步又被體溫融化了,留下暗色的溼印。松林密匝匝地長在河道兩側,落葉松的枝幹褪去了積雪,顯出一片灰褐的枯色,但樹根周圍的凍土已經泛出了深色的溼痕。有些背風處的陽坡上冒出了指甲蓋大小的嫩草芽,貼著地面貼著石縫,顏色是極淺極淡的綠,像是地氣從土裡滲出來凝成的顏色,不仔細看幾乎辨不出與枯草的區別。
乙隊沿江走了五日。沿途經過了兩處廢棄的赫哲聚落。一處只剩幾間塌了頂的木棚,屋架歪斜著插在雪泥裡,棚頂的樹皮被風掀掉了大半,露出裡面灰黑的椽子,有幾根椽子從中間折斷了垂下來。棚內空蕩蕩的,地上散著幾根斷骨的箭頭和半截魚叉杆,魚叉杆上的鐵尖已經鏽成了暗褐色。另一處更乾淨些,像是被清過了場,地面上連碎陶片都沒留下多少,只有火塘的灰燼堆裡翻出了一小塊燒黑的獸骨。王大臣蹲在第二處聚落的火塘邊用刺刀撥了撥灰燼,灰是涼的,但最底下一層還留著潮氣——風吹不進去的底層積了冷凝水,指尖碰上去覺出一線涼潤,說明這堆火滅了不超過三天。他站起來朝林子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從樹幹的間隙裡穿過去,落在遠處一道灰濛濛的山脊線上,沒有多說話,打了個手勢示意全隊繼續走。
速平江下游的水面還沒徹底化開。冰層從岸邊往江心延伸出去兩三丈,再往外是破碎的冰排和渾濁的流水。春汛還沒到,水位不高,但水聲比冬季響了許多,嘩嘩的流淌聲晝夜不停,夜裡宿營的時候隔著帳篷的厚帆布也能聽見,那聲音貼著地面傳過來,把人的骨頭都浸得涼了。乙隊沿著左岸的乾灘走,腳下是碎石和粗砂,砂層被水浸透了,泛著暗褐色,一腳踩下去往上滲水,靴底的紋路里嵌滿了溼的細砂。
——
第七日午後,乙隊在一處江灣的彎道內側停步了。彎道內側的岸灘後面是一片稍微開闊的谷地,谷地邊緣散落著幾間赫哲人的木屋。屋牆用粗原木壘成,屋頂壓著厚樹皮,樹皮上又壓了一層碎石防風吹。屋前晾著幾架乾魚的木架,魚乾還掛在上頭,被風乾了許久,表面泛著一層暗啞的灰白色,有幾條被風吹歪了斜掛在架上。屋子是完好的,門洞大敞著,門檻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門前的地面上散著翻倒的木桶和踩碎了的獸皮卷,桶裡殘存的水已經凍成了一層薄冰,冰面下能看見幾片木屑沉在底部。幾根斷了的弓臂丟在屋後的樹根下面,弓弦被割斷了垂著,斷口處的纖維散開來像一把刷子。
王大臣蹲在木屋門檻外面看了看地面的痕跡。雪泥上交錯著幾排靴印,靴印的底紋整齊而深,是八旗兵慣穿的那種短靴底的紋路——橫紋之間間距均勻,壓下去時力道平均,走路的節奏沒有亂過。和赫哲人用獸皮包的軟底鞋印完全兩樣,赫哲人的鞋印邊緣圓鈍,踩出來的坑淺而寬,分散的力度分佈不均勻。靴印從谷地東側的山林方向延伸過來,在屋前空地上踩得最密集,鞋印疊著鞋印,有轉身的跡象也有停滯的跡象,又朝江對岸的方向散去了。
屋後有一小塊地皮被翻過了,草根底下露著暗紅色的凍土——是血滲進去了,表面蓋了一層薄雪,雪面下洇著暗褐色的冰碴。
王大臣用刺刀尖颳了一下那層冰碴,放在鼻端嗅了嗅,鐵腥味極淡但還在,那股味道被冷空氣濾過之後只剩一層薄薄的底韻,要貼著鼻尖才能捕捉到。
他在屋前站直了身,抬頭掃了一遍對面的山坡。山坡上的樹比谷地這邊密一些,雜著幾棵粗大的黑樺,樹皮皴裂著,枝椏縱橫交錯,把山坡上的光線篩成了細碎的斑塊。
他收回目光壓低聲音說:“隊形散開,準備戰鬥。”
乙隊二十人分成兩路,左右分開,沿著谷地兩側的樹線向前推進。靴子踩在鬆軟的雪泥裡,每一步都帶著細微的吸啜聲。
架在雪橇上的四年式多管手動機槍,在一匹北地馬的拖曳下,到了谷地左側一片隆起的小高地上。機槍組四個人的額頭上都冒出了一層細汗,在冷風裡凝成細密的水珠。他們把槍架穩了,槍管從一叢枯灌木的枝條之間探出去,射手調整了一下架腿的高度,又從地上抓了一把乾土拍在輪子後面防止滑動。槍管朝向的射界正好覆蓋整片谷地前沿,從江岸邊到山坡腳下一覽無餘,中間沒有遮擋。
往前摸了一二百步,林子的密度忽然疏了一些。空地上立著幾頂半塌的氈帳,帳布是灰黑色的粗氈。氈帳之間有幾個穿鑲藍旗甲冑的人影在走動,約莫二十餘人,有的在往火堆上添柴,有的在整理馬鞍具,一名頭戴擺牙喇鐵盔的軍官正坐在一塊石頭上用刀割著肉乾,刀鋒每割一下便在皮肉之間發出一聲細而韌的撕扯聲。
王大臣在樹後停下,把二十響手槍的保險撥開了,撥片從保險位滑到發射位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小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他身後十餘名戰士也停了,沿著一排粗大的落葉松樹幹就地展開成一道散兵線。前排幾個人單膝跪地,把四年式步槍架在樹根隆起的土包上,槍管和樹皮之間墊了手掌,避免金屬撞擊木頭髮出的聲響。後排的兵站姿端槍,槍口從前排士兵的肩頭縫隙之間平伸出去,帶刺刀的槍管在日光下泛著一線冷白。機槍組在高地上已經就位了,王大臣側頭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機槍手給他回了一個手勢——拇指豎起來,掌心朝前。那意思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