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北洋軍》第424章 南洋(1)麻剌加(1)

作者:黒鬢耄耋·1個月前

三月末的麻剌加海峽,東邊的海天線還是暗沉沉的一線灰藍,頭頂的天已經泛出青白,雲層低低地壓著,邊緣透著一層還沒散盡的暗橘色。海面平靜得不像話,灰藍色的水從船頭鋪到天際,細密的波紋在晨光裡泛著鱗片似的碎光。空氣裡的潮氣重得能擰出水來,裹在人身上半天不幹,順著領口貼在皮膚上,黏糊糊的。

龍國祥站在靖遠號艦橋側舷,雙手扶著欄杆。軍裝領口敞開了一顆釦子之後,脖子後面還是滲出了一層細汗。他抬手抹了一把汗,放下的時候指尖溼漉漉的。

望遠鏡已經舉了有一陣子了,鏡筒裡的畫面微微晃著,海面和陸地的交界處被晨霧罩得有些模糊,可那座灰白色的石頭城堡輪廓已經能從霧氣裡分辨出來了。他放下望遠鏡,目光從遠處那道海岸線上收回來,落在自己腳尖前面一小片泛著鐵灰色的甲板板上。麻剌加。他在心裡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

這座城他沒見過,可這個名字他在書裡讀過,如今是海圖上的一道咽喉要道。

永樂年間,大明的船隊從這裡過,人家開城門迎接,船隊上岸跟當地人做生意、調停糾紛、立下規矩。後來,大明國力不濟,聲威越發不顯,這些好地方一個接一個的丟掉了。再後來,白人來了,在海岸邊修建要塞,一百多年了,把海峽口的這條喉管攥在手心裡,過往的商船都得在這裡停一停、交一筆錢,那些香料、綢緞、瓷器在這裡轉一道手換了金銀再往西走。他的拇指在望遠鏡的鏡筒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轉過身去。

“傳令——”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通訊參謀的耳中,“各艦進入戰鬥序列。超勇級在前,靖遠號居中,揚威級護住運輸船。距離要塞八海里時減速,等我的命令。”

通訊參謀記錄完軍令後,立即用無線電將軍令傳達各艦。很快,各艦透過無線電依次回應,艦艏徐徐調整。

整個艦隊從單縱隊伸展開來,變成一道橫列陣型。六艘灰綠色的戰艦在藍灰色的海面上劃開六條白色的航跡,像一把梳子從水面上緩緩梳過去。運輸船落在後面兩步,被兩艘揚威級巡洋艦夾在中間,三艘船的船艙裡裝滿了彈藥、糧食、淡水,一艘船艙裡塞滿了燃煤,其餘兩艘裝載的是海軍陸戰隊。

靖遠號的艦艏劈開水面,浪花翻湧上來又落下去,在船身兩側各推出一道白花花的水線。主炮塔裡的炮手已經在待命了,炮閂拉開,藥筒塞入膛室,炮彈被吊臂送進炮口,合上了。那個合上的聲音很悶,咔噠一聲,像是鐵和鐵咬在了一起。龍國祥站在艦橋上,手扶著欄杆,手指微微用了點力,指節泛出一點白來。

前方的城堡越來越清楚了。方方正正的稜堡結構,正面牆壁厚實,灰白色的磚石被海風和日頭常年打磨著,表面坑坑窪窪的。垛口後面隱約能看見幾根粗短的炮管,黑黝黝地朝外伸著。要塞下方緊貼著碼頭,石頭砌的棧橋伸出去一截,水邊停著幾艘小帆船,有單桅的也有雙桅的,船身隨著海浪輕輕地晃。碼頭上有人在跑動,那動作快得有些不正常,遠遠地能看見有人從一棟淺黃色的房子裡衝出來朝要塞方向跑,有人在把碼頭邊上的小船往水裡推。

“看見了。”龍國祥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旁邊的人聽。然後他朝話筒裡開口了:“前主炮,瞄準要塞,試射一發。”

艦艏那座雙聯裝主炮塔緩緩轉動。炮管在轉的時候發出低沉的機械聲響,齒輪咬合著轉動,鐵和鐵之間的摩擦聲被海風壓著傳不了多遠。炮口穩住了,朝向那座灰色的城堡。炮塔裡的炮手隔著瞄準鏡看出去,十字線穩穩地壓在要塞正面看起來厚重且堅固的城牆。他扳動擊發拉桿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訓練過那麼多次了,這不過是換了個靶子。

兩團橘紅色的火球從炮口同時炸現。那火光在海面的灰藍色背景上格外刺目,像兩個小太陽從暗處猛地亮了一下。數千噸的鋼鐵艦體猛地往後坐了一下,船身兩側的浪花被炮口風吹出兩圈擴散的漣漪。巨響比雷聲更沉悶更結實,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從天上砸了下來。

兩發炮彈幾乎同時出膛,帶著那種鐵器劃過空氣的尖嘯掠過海面上空。尖嘯聲由近及遠地拉過去,越來越細越來越高,然後突然頓住了。

第一發炮彈命中了城牆腰部稍微偏上一些的位置。彈體穿透了大約一米的磚石層,深入牆體內部之後引信才觸發。那爆炸的聲音跟地面爆炸不一樣——是悶的,被磚石和灰漿裹住了才炸開的。轟的一聲從城牆裡面傳出來,緊接著是磚石崩裂的聲響。整片牆面猛地鼓起來一大塊,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拼命往外撐,然後牆皮碎了,碎磚和灰塊被衝擊波推著噴出去,白煙從炸開的缺口裡湧出來,在晨光裡翻卷著往上騰。城牆上炸開了一個直徑兩丈多的大洞,洞口的邊緣參差不齊,露出碎磚和斷裂的木樑。第二發炮彈打在了塔樓底部的石砌基座上,那塊石頭捱了炮彈的地方整個凹了進去,裂縫從著彈點往上竄到樓頂,像乾透了泥坯上炸開的紋路。塔樓晃了一下,頂上幾塊鬆動的磚石嘩啦啦滾落下來,砸在下面的屋頂上。

炮擊的回聲在海面和陸地之間來來回回地彈了好幾下才慢慢消散,海面上又安靜了那麼兩三息的功夫。然後要塞那邊的反應來了——有人從垛口後面往外放了一炮,炮彈落點的水柱在靖遠號左舷外大約一百步遠的地方升起來又落下去,水的顏色從灰藍變成淺白,然後恢復了原狀。夠不著,差得遠。又有一炮,偏得更遠。要塞裡的人放完了這兩炮大概也知道打不著了,那幾門老式的火炮沉默下來,垛口後面的人影比剛才多了,有人在跑在喊,有人在把手中的刀槍往地上一扔,撒腿就跑。

龍國祥放下望遠鏡,嘴角繃著一條線。“修正——左舷齊射。”

後主炮和副炮同時加了進來。靖遠號的後主炮是另一座雙聯裝210毫米炮,位置在艦尾甲板上,轉向朝前需要轉過一個大角度。它轉過來的時候炮塔底座上的齒輪聲比前主炮更響一些,像是那組機械比前主炮多走了幾圈路。側舷五門一百五十毫米副炮修正諸元,炮口鎖定葡特戈人的稜堡。

兩艘超勇級巡洋艦上的四門一百五十毫米主炮也加入了炮擊序列,各艦的炮手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完成了瞄準。

又是兩發210毫米高爆彈和九發一百五十毫米高爆彈,總重超過一千五百斤的鋼鐵與炸藥幾乎同時砸向了要塞。

這一輪的命中率比試射高了許多——炮彈的落點集中在正面城牆和塔樓之間的那一片區域。一發210毫米彈鑽進城牆缺口旁邊的位置,那塊磚石在爆炸中向外翻卷著飛出去,碎屑當中夾著一截斷了的木頭橫樑,在灰煙裡翻滾了一下砸在下面的屋頂上摔成幾段。另一發在塔樓三層的窗洞附近炸開,視窗周圍的磚石被掀掉了大半,露出了裡面黑洞洞的房間。一百五十毫米炮彈的威力小一些,可勝在數量多,四發彈丸的著彈點捱得很近,把那一片城牆表層轟得千瘡百孔。

各艦八十八毫米速射炮同步開火,拉開漫天彈雨。

每分鐘近十發的穩定射速,是這個時代南洋海域從未有過的恐怖火力。十四斤重的彈丸密集傾瀉,如同驟雨橫掃碼頭整片區域。沿岸貨站屋頂接連被擊穿,白色包裹炸裂開來,淡黃香料粉四散紛飛;稅館牆面佈滿細密彈孔,木質百葉窗被轟成碎渣;石砌棧橋木板大半掀翻,粗壯木樑裸露在外,嵌滿變形彈頭;兩艘停靠岸邊的小帆船被接連命中,船板崩裂、桅杆歪斜傾倒,帆布墜落海面,鼓起一團雪白。

速射炮彈雨覆蓋之處,沿岸屋舍盡數損毀。屋頂坍塌、牆體斷折、樑柱歪斜,滿地碎木殘磚、散落貨物,一片狼藉。曾經繁華的通商碼頭,轉瞬淪為破敗廢墟。

要塞殘存的火炮再無還擊之力。炮擊開始後,尚有零星火炮倉促反擊,鐵彈盡數落空;一盞茶後,炮臺徹底啞火,岸線僅剩磚石坍塌、木樑斷裂的細碎聲響,昔日威嚴的番人要塞,已然徹底失去反抗能力。

兩刻鐘後,龍國祥再度舉鏡眺望。

鏡筒裡的畫面在微微晃動,要塞正面已經不像一座完整的城堡了——城牆上一左一右兩個大洞,洞口邊緣的磚石還在往下掉著碎塊;塔樓的頂上缺了一大角,從那缺角的地方能看見裡面的房梁和橫架;碼頭那邊則更慘烈,幾乎看不出原來是什麼樣子了,只剩下一截棧橋孤零零地伸在水面上。炮擊在持續,每一聲爆炸都在那片廢墟上再添一道新的傷疤。

當最後一輪齊射的硝煙被海風吹散之後,海面上重新安靜下來。水波還在微微地蕩著,從船的側舷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觸到岸邊又折回來,撞在船身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龍國祥放下望遠鏡,目光在那些斷壁殘垣上停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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