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塞裡面傳出來一陣密集的槍聲,然後是幾聲短促的喊叫。喊叫的內容聽不清,隔著幾百步遠又有海浪的聲音混著,只能大概分辨出那是人在喊,不是東西在響。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槍聲慢慢稀了,偶爾響一兩下就徹底停了。然後要塞最高處那個旗杆上的舊旗被扯下來了,白色的布料從垛口邊沿往下飄著,落在了下面的碎石堆上。
一面新旗升了上去。藍底燙金的日月旗在南洋潮熱的空氣裡展開了,旗面的邊角被海風扯著啪啦啪啦地響。那個圖案在海天之間的背景上不算大,可遠遠看過去很顯眼——藍底上的金色日輪和月輪,在午前的陽光下反著光。
龍國祥遠遠看見那面旗升起來,繃著的嘴角終於鬆了一分。
“靖遠號率超勇級巡弋海峽。揚威級和運輸船停靠碼頭。”他朝副官交代,“告訴陸戰隊指揮官,控制要塞和碼頭之後清點俘虜和物資,統計傷亡。傳令淡馬錫分隊,按預定計劃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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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艘揚威級巡洋艦和一艘運輸船偏出了編隊,往東南方向的海面上駛去。那裡的海峽最窄處收束成一條窄窄的水道,海面的寬度從幾里地一下子縮到了一里多。水道兩側的紅樹林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暗綠色的樹冠從岸邊一直浸到淺水裡,根鬚扎進淤泥和沙土中,在水底彎彎曲曲地伸展開來。
船靠近的時候驚起了成片的水鳥。那些鳥從紅樹林的樹冠裡撲騰著飛出來的時候白花花的,在天空中盤旋了好一陣子才慢慢落回去。有些落到了更遠的樹枝上,有些飛過了海峽落到對面的林子裡。驚起的飛鳥離去之後,紅樹林重歸寂靜,只有水流穿過樹根的縫隙時發出的輕微聲響。
淡馬錫島不大,海岸線彎彎曲曲的。淺灘外面布著幾塊黑色的礁石,漲潮的時候看不見,退潮的時候露出了水面,石頭上長滿了藤壺,密密麻麻的灰白色殼層疊著覆蓋了石頭的表面,用手摸上去割手。島上的樹比海岸那邊的矮一些,大多是些低矮的喬木和灌木,葉子又厚又亮,在日光裡泛著油亮的綠色。沙灘是淺黃色的,沙粒細而鬆散,踩上去軟軟的往下陷。
帶隊的年輕上尉帶著十幾個人跳下小艇蹚著淺水上了岸。他脖子上掛著一支短步槍,槍口朝下斜在胸前,靴子踩在潮溼的沙子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印子。他帶著人散開搜尋了約莫半個時辰。島上沒什麼像樣的建築——幾間簡陋的棚屋靠著海邊搭著,用棕櫚葉和竹篾編的牆,門用一塊舊帆布擋著。棚屋裡沒人住,但裡面有鍋灶和幾堆灰燼,看得出是漁民或者路過的水手臨時歇腳用的地方。島深處有一小片高地,長著幾棵比別處高一些的椰子樹,樹幹筆直地戳向天空,樹冠在風裡擺著。
搜尋完畢之後,上尉重新回到沙灘上,在正對著海峽航道的那片平整沙地上停住了腳步。沙灘上的棕櫚樹底下,一塊青石方碑被從運輸船上卸下,沿著一條粗麻繩放到了小艇裡,再由人搬上了岸。碑面打磨得光滑,灰青色的石頭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淡光。幾個人把它抬到預先定好的位置上立起來,基座用碎石子一層層壘實了,石子之間灌了沙子,踩實了再鋪一層。上尉親自拿了一柄錘子把碑底四角的竹釘敲進去,彎下腰用手搖了搖碑身,確認它不會倒,然後站起來退了兩步。
碑面上刻著幾行字,墨填過,在日頭底下黑亮亮的:“大明皇帝崇禎五年三月廿九,靖海將軍龍國祥奉命至此,勘定淡馬錫,立碑為界,永屬大明。”字的筆畫不算深可每一筆都清晰,入石三分。上尉把錘子別回腰帶上,朝旁邊點了點頭。兩個士兵在碑的兩側各挖了一排淺壕,插上了竹樁,樁子之間拉了一根粗麻繩,繩子鬆鬆地繫著,可那是界線的意思。最遠處的兩個士兵各扛了一面藍底燙金的日月旗走到沙丘的最高處,把旗杆插進沙子裡,又從旁邊的灌木叢裡折了幾根樹枝壓了壓旗杆的根部。
旗角在海風裡扯著,啪啪地響。日頭的影子在碑面上緩緩移動著。
上尉站在碑前面朝海看了一會兒。海峽的水在正午的日光下泛著青白色的亮,對面的海岸線影影綽綽的,樹冠連成一片暗綠色的輪廓。他站了幾息,轉身往回走了。靴子踩在沙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身後的碑在陽光下安靜地立著,旗子在海風裡飄著,麻繩在竹樁之間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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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遠號艦橋外側的走廊上,龍國祥正在慢慢地踱步。炮擊結束後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時辰,海面上的硝煙被風吹散了,只剩下淡淡的硫磺味彌散在空氣裡。要塞方向飄著幾縷細煙,大概是那些殘破的建築裡還有餘燼在燒。碼頭上的人影比剛才多了,穿著灰綠色軍裝計程車兵排成隊把俘虜往一處趕,俘虜們低著頭走得慢慢吞吞的,偶爾有人被催促著快走兩步又被後面的喊聲壓回去了。
副官從艦橋裡追出來,在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跟著,手裡捧著一份剛整理好的清單。
“將軍,初步統計——要塞和碼頭的倉庫裡清出糧食約三千石,胡椒、丁香、肉桂等香料約六百擔,銅料和鐵錠若干。俘虜葡特戈官兵二百一十七人,另有各國商船船工約四百餘人,已集中看管。我方無陣亡,傷十一人。”
龍國祥的腳步頓了一下。“負傷的兄弟記下來,獎補津貼按章程辦。”他繼續往前走了一步,“俘虜分一下,葡特戈的官兵和普通百姓分開看管。商船上的那些人,讓他們持有效的文書檔案來報備,登記船號和船主姓名,暫時不許離港。等後續安排。”
副官應了一聲,退回去記了。
龍國祥沿著走廊走到艦艏甲板。甲板上的鐵板被日頭曬得有些燙腳,隔著靴底也能感到那股熱意。他站在那裡朝著要塞的方向看了一會兒,遠處的城牆還在冒著細煙,旗杆上的日月旗已經不像剛升起來時那樣卷著了,展開了大半面旗面,在海風中起起伏伏地飄著。碼頭上幾艘葡萄牙小船的桅杆頂端都掛著一塊白布,有的是布單子,有的是被單,有的是一截白色帆布割出來的,用繩子系在纜繩上。船上的水手都站在上層的甲板上,兩手舉著,安安靜靜地看著岸上那些灰綠色計程車兵走來走去。旁邊幾艘別國的商船也降了帆關上了炮窗,船員們集中在上層甲板的開闊處,沒有人說話。
龍國祥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日頭已經過了頂,開始往西偏了,光線斜斜地鋪在海面上,把那些船影拖得又細又長。有海鳥從要塞方向飛過來,白翅膀上沾著灰,大概是剛才在廢墟里翻找過什麼東西。他在腦子裡把今天的賬過了一遍——炮擊半個時辰,登陸加清場半個多時辰。這座葡萄牙人經營了一百多年的稜堡要塞從開炮到升旗,加起來沒超過兩個時辰。
訊息傳回歐洲去大概要半年,那邊的人接到信的時候亞洲這邊天都換過好幾輪了。那些國王和總督們會是什麼臉色,他想不出,也沒必要想。要緊的是接下來的事情——修建臨時港口,以淡馬錫為基構建新的港口要塞。
他轉身往回走。
太陽在他身後斜著,影子投在甲板上鋪得長長的,有一片落在鐵灰色的鋼板接縫處,接縫裡的防鏽漆在日曬和海水侵蝕下已經起了細密的裂紋,裂紋之間泛著淺淺的鐵鏽色。他走到艙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朝遠處淡馬錫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邊什麼也看不見了,被南面那一片低矮的雲層遮住了。但他知道那塊碑已經立起來了,旗也插上了。他把艙門推開一道縫,側著身進去了。門在身後合攏的時候海風的嗚咽聲一下子低了下去,艙裡安靜得有些不真實。
***
夜幕降臨時分,淡馬錫島沙灘上那幾個陸戰隊計程車兵圍著一堆篝火坐著。火苗不大,從枯枝和幹棕櫚葉堆裡往上竄著,在黑夜裡把周圍的沙地照亮了一圈。碑上的字在火光裡忽明忽暗,旗杆的影子在沙地上拖著一道黑線,被風推著微微晃動。遠處的紅樹林裡有鳥在叫,聲音又尖又長,叫一陣歇一陣,間隔的時間不太規律,聽著像是什麼東西在反覆試嗓子。
一個年輕兵士蹲在火堆邊上拿一根樹枝撥弄篝火,樹枝前端燒黑了,探進火堆裡的時候就著了一小簇火焰。他撥了幾下把樹枝抽出來,看著木棍上的火苗慢慢熄了,然後用樹枝指了指遠處那面旗的影子:“班長,你說這地方以後就是咱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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