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北洋軍》第433章 合作的門檻(1)

作者:黒鬢耄耋·2個月前

七百噸級的夾板船穩穩抵岸,船身隨海浪輕輕一震,雙層炮甲板邊待命的水手立刻忙碌起來。厚重的木質登岸板緩緩落下,一端重重磕在棧橋石面上,沉悶的聲響揚起棧橋縫隙裡積了半日的浮塵。

費爾南德斯靜立舷邊片刻。初秋的海風自北方掠過港區,穿過林立如林的桅杆與鐵製吊機,拂面而來。風裡裹著兩種迥異的氣息,一是高爐燃煤散盡的淡淡焦味,二是潮汐退去後礁石殘留的鹹腥,兩味交織相融,不衝不燥,讓在遠洋漂泊近兩月的他,心底生出踏實的安穩。他深吸一口熟悉的海風,抬步率先踏上登萊潘港的棧橋。

身後兩名貼身隨從,抬著兩隻老舊樟木箱緊隨其後。木箱邊角包裹的銅皮,經常年摩挲打磨得鋥亮光潔,榫卯咬合緊實嚴密,歷經萬里遠洋顛簸,竟無半分鬆動。箱體分量極沉,兩名壯碩隨從抬著行走,步伐都透著明顯的滯重。隊伍末尾跟著本地通譯吳先生,此人三十出頭,在碼頭做了十餘年涉外舌人,精通各方商賈規矩,眉眼間帶著常年周旋市面的精幹與審慎,身後還跟著兩名待命搬貨的空手腳伕。

費爾南德斯緩步前行,目光緩緩掃過整座港區。十五個月前他離港時,港務處還是一棟兩層青磚小樓,青灰瓦頂,南牆爬滿枯藤,蕭瑟樸素。如今小樓外牆腳手架盡數拆除,樓頂全新加蓋一層,新裝的玻璃窗扇在秋日豔陽下折射出雪亮光斑,晃得人微微眯眼。

他抬眼望向天際線,層層疊疊的桅杆與帆布之間,數根嶄新煙囪筆直刺破灰藍天幕,頂端緩緩吐出縷縷淡白煙氣,升空不久便被海風扯碎、消散無形。

碼頭之上,依舊是一派熱火朝天的繁忙景象。赤膊的搬運工肩頭搭著汗透的粗布巾,扛著沉甸甸的貨箱,在船板與棧橋之間來回奔走,脊背上的汗珠滾落日光裡,閃閃發亮。穿青布短衫的賬房蹲在木箱旁,膝頭攤著厚厚的艙單,指尖逐行核對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身旁箱蓋上的算盤珠尚未歸位,透著片刻忙碌的餘痕。

鐵軌之上,鐵製機車拖著長長的平板車廂呼嘯而過,車輪碾過鐵軌的咣噹聲響規整有序。車廂上的貨箱層層堆疊,粗麻繩捆紮得死死的,穩妥牢靠。機車噴出的純白汽霧貼著地面鋪展,轉瞬便被海風攪散,在碼頭低空凝成一片朦朧灰霧,氤氳繚繞。

費爾南德斯在棧橋盡頭駐足良久,將眼前盛景默默盡收眼底,如同細細核對一本厚重的賬冊。短短十五個月,登萊已然脫胎換骨,如同紮根沃土的參天巨樹,無人窺見的日夜之間悄然拔節、枝繁葉茂,唯有深扎地底的根基沉穩依舊。他暗自輕嘆一聲,收回目光,側身對身旁的通譯低聲吩咐了兩句。

吳通譯當即會意,快步走到橋頭車馬行,與管事的中年漢子低聲交涉。片刻後,兩輛帶篷馬車被牽了出來。前車寬敞通透,可容三人落座,車廂鋪著半舊防滑氈墊,四周油布簾半卷通風;後車空間更開闊,平底矮欄,專為裝載行李貨物。談妥價錢、接過竹籤憑條,吳通譯回身示意費爾南德斯可以啟程。

費爾南德斯帶著通譯與一名隨從上了前車,兩隻樟木箱與剩餘隨從安置在後車。車伕一抖韁繩,兩匹健壯的棗紅騸馬穩步邁步,蹄鐵叩擊青石板路,嗒嗒聲響清脆規整,朝著港區深處緩緩駛去。

馬車沿寬闊官道駛向總兵府,費爾南德斯斜靠車廂側壁,藉著半卷的車簾眺望街景。沿途多出不少從未見過的新鋪面,鐵器鋪門口整齊碼放著鍬鎬鋤鐮,金屬刃口寒光凜冽;布莊懸掛著各色洋布呢絨,綵緞垂落迎風輕晃;兩層樓高的新式茶肆酒館沿街而立,木質招牌燙漆嶄新,樓下賓客滿座,樓上臨窗雅座可盡覽街景。

幾家熟識的老字號鋪面仍在原址,只是門面盡數翻新重漆,換上了更氣派的鎏金匾額,新舊交織間,盡顯登萊的蓬勃生機。

吳通譯端坐對面,目光始終落在窗外。費爾南德斯打量他兩眼,忽然用日漸純熟的官話開口問道:“吳先生,總兵府仍在原址嗎?”

吳通譯連忙收回目光,躬身含笑回話:“回先生,府邸舊址未動,只是近年擴建翻新了不少。門前石階拓寬一倍,新換的一對石獅子雕工精湛、氣勢威嚴,就連匾額也一併更換了。早年是‘參將府’,如今大人擢升,已然是堂堂‘總兵府’了。”

費爾南德斯微微頷首,指尖無意識輕點膝蓋。天啟七年他初至登萊時,潘滸尚是團練使,不過一介鄉勇頭目。轉瞬數年,先晉參將,再擢總兵,步步躍升,已然是大明鎮守一方的高階武官。大明武職品級他雖不算精通,卻也清楚,總兵一職,已是地方軍政頂尖大員,權重赫赫。

思緒紛亂間,馬車轉過最後一道彎,駛入一條筆直寬闊的御道,總兵府的巍峨輪廓赫然映入眼簾。

府邸規制果然大幅擴建,門前石階平整寬闊、層層遞進,兩側新置的石獅高大雄峻,遠超尋常官宅規制。獅身卷鬃紋理細密入微,獅口大張,口中石珠可在石槽內靈活轉動,靈動又威嚴。門楣上懸掛厚重金絲楠木匾額,“總兵府”三個鎏金大字沉凝厚重,秋日暖陽灑落其上,金光內斂、威儀自生,透著不容僭越的官家氣派。

府門兩側各立兩名衛士,一身嶄新的原野灰色軍服,立領嚴謹包裹脖頸,肩肘處密線加固,做工規整紮實。腰間寬皮帶配鋥亮銅釦,一塵不染。四人身姿挺拔如松,從烏黑靴尖到壓低的帽簷繃成筆直一線,軍姿肅然、氣場凜冽。費爾南德斯留意到,衛士腰間佩的是統一制式牛皮鞘短刀,而非傳統長劍,規整劃一,盡顯新軍風貌。

馬車在府前十步開外穩穩停駐。費爾南德斯撩簾下車,細心整理身上特意縫製的明式石青直裰,擺正腰間溫潤的羊脂白玉佩,儀態從容,緩步踏上青石臺階。他在階下立定,從袖中取出一張鑲金邊的精製宣紙名帖,端正寫著:葡國商人費爾南德斯拜謁。

雙手恭捧名帖遞上前,左側衛士垂眸掃過帖文,目光在金邊紋路稍作停留,隨即側身避讓,聲音沉穩有度:“費爾南德斯先生,請隨我入內。”

衛士引著他轉入左側門房。房間不大,卻收拾得窗明几淨、整潔雅緻。屋內陳設簡約規整,一張榆木方桌配四把靠背椅,牆角立著半人高的鏤空銅爐,細細線香靜靜燃燒,一縷輕煙穿窗而入的日光扶搖直上,悠悠盤旋,滿室縈繞著清冷醇厚的檀木香氣。

引路衛士退去不多時,便有僕從端來青瓷茶盞,輕輕置於桌前。淺碧色茶湯澄澈透亮,兩枚細長茶葉浮於水面,遇熱氣緩緩舒展翻轉,雅緻淡然。

費爾南德斯收回名帖攏入袖中,安然落座,雙手輕攏茶盞外壁。溫潤瓷溫恰到好處,熨帖掌心,驅散了一路車馬勞頓與心頭浮躁。他未曾飲茶,只靜靜望著爐中升騰的煙縷,看筆直菸絲升至半空緩緩散開、消融無形。紛亂的心緒,也隨著這靜謐檀香漸漸平復安定。

靜看煙絮飄搖,天啟七年的舊事驟然湧上心頭。

那年他初踏登萊海港,年歲更輕、意氣更盛,眉宇間尚無今日滄桑紋路。彼時他在澳門聽聞登萊巨賈潘滸高價求購優良種馬,便傾盡全部身家,遠赴西班牙安達盧西亞挑選良種馬,跨海輾轉而來。一路風浪滔天,船隊折損三匹駿馬,餘下馬匹也瘦骨嶙峋。彼時他滿心惶恐,生怕買家壓價拒付全款,賭上全部身家的生意,一旦失利便是滿盤皆輸。

可初見的潘滸,溫和坦蕩、氣度不凡。只抬手拍了拍夏爾馬的肩胛,淡淡一句“骨架上乘,靜養兩月便可復原”,便命賬房結清全款,還額外多付三成酬金。那日的潘滸,身著半舊鴉青棉袍,青絲竹簪隨意綰起,笑容舒展坦蕩,毫無富商權貴的倨傲。遞茶待客之際,還輕聲撫慰:“遠道而來,風浪辛苦。”

數年光陰倏忽而過。費爾南德斯輕輕放下茶盞,指尖仍殘留著瓷壁的餘溫。

門外傳來輕緩腳步聲,一名僕從探身入內,微微躬身行禮:“先生,總兵大人有請,偏廳敘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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