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師道看了他一眼“我年輕時也以為忠君就是忠天下,後來才明白,君是一時的,天下一代一代傳下去。我守了四十年的西北邊關,手底下死的兵連名字都記不清了。那些人不是為趙家死的,是為身後那片土地上的百姓死的。”他抬眼看了看董超“王爺來請种師中,也是守天下的意思?”
董超在他對面的石墩上坐下來,靴子上沾著夜露和泥。他沒有立刻回答,坐定了才開口:“老帥守了一輩子西北,守的是什麼?”
“百姓。”
“那我問老帥一句:趙構眼下的天下,還在守百姓嗎?”
种師道沉默了一會兒。院子裡很安靜“王爺知道什麼叫天下嗎?”种師道忽然問。
董超看著他,思慮片刻之後開始緩緩說了起來“老帥,這天下不是地圖上那些州縣,不是兵馬錢糧,也不是誰坐龍椅。天下是那千萬張嘴,他們每天要吃飯,要活著,要種地,要養孩子,要把日子一天一天過下去。哪個皇帝能讓他們把這些日子過下去,哪個皇帝就算是個好皇帝。”
种師道渾身一怔,董超說的道理很簡單,但是聽起來卻又感覺那般的渺茫!
自古以來又有幾個皇帝真的做到了呢?“王爺,我替趙家守了四十年,不是因為趙家是皇帝,是因為我守的那片地上,那些百姓還在種地養孩子。誰毀了他們的日子,我就跟誰打。”
他頓住了,目光落在董超身上。
董超接上了話:“現在能護住那些百姓的,已經不是趙構了。”
种師道沒有反駁。他低頭看著腳前的地面,沉默了很久。
“四十年了。”种師道低聲道“我守西北四十年,趙家的皇帝換了四個,沒有一個親眼去看過邊關的百姓吃什麼、穿什麼、冬天怎麼熬。王爺,你去看過嗎?”
“看過。河套戰後的冬天,我走過河北東路十幾個縣的村子。”董超說的很隨意,但是种師道看著他的表情卻是很震驚,他沒想到眼前的這個王爺真的做了。
“看見什麼了?”
“百姓灶臺上有鍋。鍋裡熱的。”
种師道整個人停了一息,然後鬆開了,有鍋,有吃的!
他慢慢站起來,他往屋裡走了兩步,在門檻處停住,沒有回頭:“趙構讓我去臨安,我沒去。不是因為念舊,是因為他守不住這天下。王爺今天來,是為天下來的。你讓我种師中去西夏,我帶句話給你弟弟。”
他頓了頓隨後說出了一個北宋忠誠的大逆不道話語“告訴他誰能讓百姓的灶臺熱著,誰就是該坐龍椅的人。”
董超站起來,朝种師道的背影拱手一揖:“老帥保重。”
种師道擺了擺手,走進堂屋去了…
至此西夏的問題已經迎刃而解。
半個月後,小郡主的滿月辦完之後董超來到了登州港。
天還沒大亮,三十艘福船排開,船帆半升著,在晨風裡微微鼓動。
登州港的百姓擠在棧橋兩側看熱鬧,有人把籮筐裡的炊餅塞給路過計程車卒,有人攥著孩子的衣領往前面探。董超站在碼頭邊一塊大石頭上,身邊站著韓世忠。
這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鐵甲,鐵甲上好幾處漆皮都磨沒了,露出下面暗色的鐵面。
此人是董超特地從西軍調來的,歷史級別的超級將領,而且讓董超驚訝的是他站在那裡不動時像一截釘在地上的鐵樁,不高大,也不張揚,但往那一站就讓人挪不開眼。
雖然如此,但是他還是上前吩咐道“韓將軍,此去高麗,軍務由你節制。”
韓世忠抱拳,動作利落:“末將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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