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有人過年。他們在放煙花。”
“嗯。”蒙鶯的聲音很輕,“以前每年除夕,山下都有人放。我站在這裡看著,想著那些放煙花的人是誰家的,他們是不是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是不是笑得很開心。”
“今年不一樣了。”秦夜說,“今年您知道,有人也在想著您。隔著山,隔著雪,可有人在想著您。”
蒙鶯沒有回答。秦夜側過頭看了一眼,發現她的眼角有一些亮晶晶的東西,在煙花的映照下閃了一下,又隱去了。
兩個人就那麼並肩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煙花一朵一朵地綻開、又一朵一朵地熄滅。身後的屋子裡,火爐還在噼啪地燒著,秦恆的呼吸聲均勻而安穩。
秦夜伸出手,握住了蒙鶯的手。她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有些涼,可被他握著慢慢地變暖了一些。
“姑姑,明年我們還來。”
“……好。”
正月初三,秦夜和秦恆從山上下來了。
雪還在下,只是比除夕那天小了一些,細細密密的雪粒打在臉上,涼絲絲的。秦恆走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踩著雪,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秦夜跟在他身後,揹著手慢慢地走,看著那些腳印,心裡覺得這一年開頭開得很好。
他們回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是正月初五了。宮裡很安靜,大臣們還在休沐,朝會還沒有恢復。秦夜難得的清閒了兩天,每天批完幾份急遞之後就沒別的事了,坐在乾清宮裡看看書,喝喝茶,跟馬公公說幾句閒話。
有一天下午,秦恆來找他,手裡拿著一本翻舊了的《管子》。
父皇,兒臣在看這本。有些地方看不太明白。
秦夜接過來翻了翻,看到秦恆用細小的字在書頁的空白處寫滿了批註,有的地方打了問號,有的地方畫了圈,有的地方寫了一兩個字的評語。
你看了多少了?
看了大半本了。有些地方寫得好,有些地方兒臣覺得不太對。比如這一段,說治國要靠嚴刑峻法,可兒臣覺得光靠嚴刑峻法不行,還得讓百姓願意聽朝廷的。要是百姓心裡不服,光靠壓是壓不住的。
秦夜看了他畫圈的那一段,又看了看他的批註,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嚴刑峻法只能管一時,管不了一世。真正的治理,是讓百姓覺得朝廷是站在他們那邊的。你覺得怎麼樣才能讓百姓覺得朝廷是站在他們那邊的?
秦恆想了想。就像父皇對周明禮那樣。他做得好,父皇就獎他。他做得不好,父皇就教他怎麼改。不是一味地罰,也不是一味地縱容。讓做官的知道只要踏實做事就會有前途,讓百姓知道做官的在替他們著想。兩邊都踏實了,朝廷就穩了。
秦夜看著自己的兒子,沒有立刻說話。他看到秦恆的眼睛裡有一種很特別的光——不是那種因為說對了話而期待被表揚的光,而是一種因為想明白了某個道理而自己高興的光。
你把這一段的感想寫下來,寫成長一點的文章。寫完了給朕看看。
兒臣回去就寫。
秦恆抱著書走了,步子輕快,像一隻揣著什麼寶貝的小鹿。秦夜站在乾清宮門口目送他,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春天來得比往年早一些。二月還沒過完,院子裡的那棵銀杏樹就冒出了星星點點的嫩芽,稀稀疏疏的,像誰在枯枝上點了幾筆淺綠。秦夜每天早上批完摺子之後都會站在窗前看一看,看著那些嫩芽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大,從淺綠變成嫩綠,從嫩綠變成翠綠。
二月下旬,方文鏡從江南迴來了。他在江南待了大半年,把最後幾個硬的商會也啃下來了,帶著一份厚厚的工作報告回了京城。
他在乾清宮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跟秦夜把江南那邊的情況一條一條地說清楚了。哪幾個府的商會運轉得最好,哪幾個縣還有些牴觸,哪幾個商人帶頭配合朝廷的新規,哪幾個暗中使絆子被他收拾了。秦夜聽完之後心裡有底了——江南的情況比他預想的好,雖然還有一些小尾巴沒有收乾淨,可大面上的事情都已經辦妥了。
你這一趟辛苦,瘦了不少。
方文鏡笑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臉。瘦點好,過年吃胖了,正好減減。陛下放心,臣身體好著呢,風吹不倒。
秦夜從案上拿起一份摺子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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