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點了點頭。對。在最難的地方練出來了,以後放到哪裡都能用。沒在難的地方待過的官,就像沒在風雨裡站過的樹,看著長得高,風一吹就倒了。
四月的時候,秦夜收到了一封蒙鶯的回信,信上附了一小包曬乾了的銀杏果。蒙鶯在信上說,去年的銀杏果曬乾之後存了一冬,她留了一些給他們嘗,知道他們愛吃。還說山上的雪已經化了,山路能走了,讓他們有空就來看看,她新養了兩隻小雞仔,黃茸茸的,特別鬧騰,整天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秦恆看到那包銀杏果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拿了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嚼,說比京城買的香。秦夜自己也嚐了一顆,確實有一股清甜的山野味道,跟城裡買的那些不太一樣。
秦恆把銀杏果分成了兩份,一份自己留著吃,一份用紙包好,說要等秋天再帶去給姑祖母嘗一嘗。秦夜覺得這個主意好,還囑咐他記得多包一些,別小氣。
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了。院子裡的銀杏樹長出了滿樹的葉子,濃密得像一把撐開的綠傘。秦夜每天在樹蔭底下批一會兒摺子,有時候秦恆會端著一碗茶過來坐一會兒,父子倆也不怎麼說話,就那麼安靜地坐著,聽風從樹葉間穿過的聲音。
大乾在一點一點地變好。那些壞掉的根鬚在慢慢地被清理掉,新的根鬚在往下扎。很多事情需要時間才能看到效果——吏治改革大概要三五年才能真的見效,軍備整頓大概要十年才能徹底完善,商貿的規矩大概要一代人的時間才能變成人人都認的慣例。秦夜知道自己看到的只是開頭,等他老了、不在了,那些事情才會真正地開花結果。
可他不會因為看不到結果就不去做。就像院子裡的那棵樹,當年種它的人也沒等到它長到今天這麼大。可那個人還是種了。因為知道總有一天它會長大。
五月的一天傍晚,秦夜批完了當天的摺子,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棵銀杏樹下面。夕陽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片碎金子一樣的光。秦恆從東宮跑過來找他,手裡還攥著一本書,說是太傅今天講的一段話他沒弄明白,想問問父皇怎麼看。
秦夜接過書,藉著夕陽的餘暉看了幾頁,然後俯下身,指著其中的一段,慢慢地講給他聽。秦恆站在他旁邊,歪著頭,偶爾問一句為什麼,偶爾點一下頭說明白了。
那棵銀杏樹在晚風裡沙沙地響著,像是在附和什麼。遠處傳來幾聲歸巢的鳥叫,再過一會兒天就要黑了。馬公公端著一壺新沏的茶從乾清宮裡走出來,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然後又悄悄地退回去,沒有打擾那父子倆。
五月中旬,京城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
雨斷斷續續下了三天,把乾清宮院子裡的銀杏葉洗得翠綠髮亮。秦夜批完摺子站在門口看雨的時候,忽然想到一件事——北邊的草原人今年春天沒有來犯。
往年這個時候,北邊的草原上那些大小部落常常趁著青黃不接的時候南下劫掠,可今年居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讓蘇驍去查一查是怎麼回事。蘇驍去了半個月,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個讓他意外的訊息——草原那邊的幾個大部落之間打起來了,互搶牛羊和草場,自顧不暇,根本沒有餘力南下。
他們內部亂了,對我們來說是好事。蘇驍說,臣查了一下,那幾個部落的紛爭已經持續了快一年了,今年春天打得更兇,死了不少人。至少一兩年之內,他們顧不上我們。
秦夜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草原上的紛爭,就像山裡的野火,有時候燒一陣子自己就滅了,有時候會越燒越大,把整片草原都捲進去。大乾現在需要的是一段安穩的視窗期,趁著草原人自顧不暇的時候,把北邊的邊防再加固一層。
蘇驍,朕打算趁著他們內亂,在北邊再修幾個屯堡。不需要太大的工程,就是那種小的、能駐幾十個人的堡子,分佈在邊境線上。草原人來了能擋一陣子,擋不住了能互相策應。你覺得怎麼樣?
蘇驍想了想。可行。那些小堡子造價不高,可修起來了就能連成一條線。草原人不像咱們能攻城,他們擅長的是跑和搶,遇到硬骨頭啃不動就會撤。這些小堡子要是能隔幾十裡修一個,他們來了什麼好處都撈不著,自然就不來了。
那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預算你讓戶部核,人手從當地的衛所調。朕給你兩年的期限,能把北邊的邊境線串起來就行。
蘇驍走了之後,秦夜坐在書案前,心裡盤算著大乾下一步的路。海會沒了,天道盟散了,草原人自顧不暇,南邊的蠻荒地帶已經安穩了。大乾四周似乎都安靜了下來,像是暴風雨過去之後的那個短暫的晴天。
可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草原人的仗遲早會打完,打完了他們就會重新把目光投向南方。海會的餘孽雖然在境內被清乾淨了,可海那麼廣,誰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東西漂洋過海而來。大乾這片土地太大了,大到總會有人惦記著它。
他不能鬆懈,不能覺得萬事大吉。他能做的,就是趁著這段太平的日子,把大乾的筋骨再練得結實一些,把自己留給孩子的東西再攢得多一些。
六月,天氣熱得厲害。秦夜讓馬公公在乾清宮裡放了好幾個冰盆,可還是覺得悶。秦恆不怕熱,穿著一件單薄的衫子坐在窗邊看書,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可他不擦也不動,就安安穩穩地坐在那裡。
秦夜走過去看了看他看的書,是一本關於治水的書。他記得這本書是工部的舊檔,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秦恆翻了出來的。
怎麼忽然看起治水的書來了?
秦恆抬起頭,擦了擦汗。兒臣最近在想去年的那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