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件事?
周明禮在安丘堵堤口的事。他在水裡泡了一天一夜,把堤口堵住了。兒臣就在想,如果堤口沒有被堵住呢?如果雨再大一些,堤口再寬一些,什麼辦法能更快更穩地把水擋回去?
秦夜在他對面坐下來。那你找到答案了嗎?
秦恆翻開書,指著一頁給他看。這本書上寫了一個法子,說是在堤口的上游先放下幾籠石塊,減慢水流的速度,然後再在堤口附近堆沙袋。水慢了,沙袋就不容易被沖走。比直接堵堤口要穩妥一些。
秦夜看了看那幾頁,確實寫得清楚明白。他沒有說話,等著秦恆自己往下說。
兒臣在想,周明禮是個好官,可他也是頭一回遇到這種事。如果他事先知道這個法子,他就不會在水裡泡那麼久,也不會病倒。這個法子在工部的書裡寫著的,可知道的人不多,知道了也不一定用得上。
那你的意思是?
秦恆合上書,看著秦夜。兒臣在想,能不能把這種實用的法子編成一本書,發給各地的知縣。讓每個知縣手裡都有一本,遇到什麼情況先翻書看看有什麼辦法。不用他們自己從頭琢磨,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能省很多力氣。
秦夜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旁邊的涼茶喝了一口,慢慢嚥下去,然後才開口。這個想法很好。可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每個地方的情況不一樣。安丘的辦法到了別的地方可能用不了,別的地方的辦法到了安丘也可能派不上用場。你怎麼保證這本書不會變成一本廢紙?
秦恆愣了一會兒,低頭想了想。然後他抬起頭。兒臣覺得,書裡不能只寫一種辦法,要寫很多種。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特點,水大怎麼辦,水小怎麼辦,土堤怎麼辦,石堤怎麼辦。”
“寫了不同情況下的不同辦法,到了實地才能用得起來。而且,不能只給書就完了,還要讓人去教,讓有經驗的老工匠去各地走一圈,手把手地教那些知縣怎麼用。
秦夜看著他,心裡有些感慨。這個孩子正在自己摸索出一套做事的方法——先發現問題,再找答案,然後琢磨怎麼把答案變成所有人都能用的工具。他才十歲出頭,可已經學會了這種思維方式,比很多做了幾十年官的老臣還要明白。
你這個想法,寫成一份摺子給朕。朕讓工部和戶部一起看看,如果可行,就照你說的去辦。
秦恆點了點頭,抱著書站起來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絲猶豫。父皇,如果工部和戶部的人覺得兒臣的想法太天真,說不通,怎麼辦?
秦夜看著他。你覺得你的想法天真嗎?
兒臣不覺得。
那就跟他們爭。只要你的想法是對的,就不要怕跟人爭。他們比你懂工部的規矩、戶部的流程,可他們未必比你更懂一件事該不該做。你心裡覺得該做的事,就要把它做成。這是當皇帝的人最該有的本事。
秦恆站在那裡,攥緊了懷裡的書,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兒臣記住了。他轉身跑了出去,步子比來的時候急了一些。
六月底,秦恆寫的那份關於編纂實用手冊的摺子送到了乾清宮。秦夜仔細看了一遍,比他預想的要成熟得多,條理清晰,邏輯周延。
秦恆在摺子裡提了一個方案——由工部牽頭,從各地抽調一批有實際經驗的工匠和老吏,花一年時間編一本涵蓋了水利、農事、營建、賑災、治安等各個方面的實用手冊,印出來發給全國各地的府縣衙門。
手冊要用最淺白的話寫,讓那些沒有讀過多少書的基層官吏也能看懂。寫完之後還要定期修訂,每年補充新的案例和新的辦法。
秦夜看完這份摺子,心裡知道——這個孩子已經在往皇帝的樣子走了。他想的不再是個人做什麼事,而是朝廷應該做什麼事、怎麼做才能讓底下的人都受益。這種格局,不是讀書讀出來的,是他自己一步一步琢磨出來的。
他把摺子批了兩個字,然後讓林相負責牽頭執行。林相拿到摺子的時候也看了很久,看完之後跟秦夜說了一句話:太子殿下這份摺子,比很多老臣寫的都強。
七月,秦夜收到了一封從西北邊境送來的急報。
急報上說,西北的一個邊鎮發生了一場民變。起因是一個當地的駐軍將領剋扣士兵的糧餉,士兵們討要不成,一怒之下打了將領,跑了三十幾個人,在附近的鄉間流竄,搶了幾戶人家的東西。地方官出兵去追,追了幾天也沒追上,那三十幾個人像是鑽進了山裡的地老鼠,怎麼也找不到了。
秦夜看完急報,眉頭皺了起來。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士兵剋扣糧餉是常有的事,可跑到鄉間去搶百姓的東西,那就是禍害了。如果處理不好,那三十幾個人可能會越聚越多,最後變成一股流寇。
他把蘇驍叫來,說了這件事。蘇驍聽完之後說了一句:陛下,這件事不歸臣管。那是西北鎮的兵,不是北邊的邊防軍。西北鎮的將領是兵部直接統管的,臣插不了手。
秦夜這才想起來,大乾的軍隊分成好幾塊,各管各的,互不統屬。北邊的邊防軍歸蘇驍管,西北那邊的駐軍歸兵部直轄,還有各地的衛所歸地方官和都司共管。這種分權的方法是為了防止將領擁兵自重,可也帶來了一個壞處——出了事沒人能立刻拍板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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