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數字背後是一個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們吃不飽飯的時候，臉上是什麼表情，心裡在想什麼，他其實不知道。
秦恆現在正在替他去看那些面孔。這比任何一本奏摺都有用。
九月十五，秦恆到了西北鎮。第二封信很快就到了，比第一封長了不少，寫了好幾張紙。
他在信裡詳細說了自己到了之後看到的情況——那個剋扣糧餉的將領已經被撤了職，新來的將領還算勤勉，可底下的兵還是人心惶惶，有怨氣的不止那三十幾個人，好些人都覺得朝廷不重視他們。
秦恆在軍營裡待了幾天，跟幾個年紀大的老兵聊了聊，發現這些兵最不滿的不是糧餉少了，是沒有人聽他們說話。
他們有什麼難處找不到人說，有了怨氣也不知道該往哪裡發，積久了就炸了。
他在信裡寫了一段話——兒臣覺得，那些兵跟災民其實是一樣的。他們都是遇到了難處不知道該找誰、該信誰。朝廷只管發餉、只管下命令，可沒有人去問問他們吃不吃得飽、家裡有沒有困難、心裡有沒有委屈。
“如果每處軍營都有人定期去聽一聽兵們說什麼，把他們的難處記下來，該解決的解決、該解釋的解釋，很多事就不會鬧到跑人的地步。
秦夜把這段反覆看了幾遍，然後把信放下，對著窗外的銀杏樹發了很久的呆。
秦恆說得對。朝廷的規矩定得再好，發到了下面沒人管、沒人聽、沒人問，就還是白紙一張。
治理大乾不是訂一本冊子就完了，是得有人一層一層地往下走，到最底下那片泥土裡去，把冊子上的字變成落到實處的腳印。
這件事他以前知道，可沒有像今天這樣看得這麼真切。因為他自己也沒有親自到那些軍營、那些村莊裡去聽過。
秦恆替他去了，替他聽了，替他把那些話一字一句地帶回來了。
九月二十，秦夜在朝會上說了一件事——從明年開始，朝廷每年派一批官員下去巡查，不拘是哪個部的、不論品級高低，都要下去走一走。
查吏治的查吏治，查軍務的查軍務，問民情的問民情。每下去一個人都要寫一份真實的見聞報回來，不許寫空話套話，不許粉飾太平。寫得好的人賞，寫不好的人罰。
朝堂上有人覺得這個主意好，也有人覺得太折騰了——每年派那麼多人下去，又費錢又費力。
秦夜沒有跟他們爭，只說了一句——朕的兒子十歲就走了幾千里路，替朕去看那些朕看不到的東西。你們做不到他的年紀，至少可以做到他的腿腳。
朝堂上安靜了一會兒，沒有人再說什麼了。
十月，銀杏樹的葉子落了大半。秦夜每天批完摺子之後都會站在院子裡踩一踩那些落葉，聽著腳底下沙沙的響聲，覺得心神安穩。
秦恆的信越來越勤了，從每十天一封變成了每五天一封。
他在信裡說，他已經在西北鎮待了一個月，跟那些兵們都混熟了，有幾個老兵願意跟他說實話，告訴他以前那個將領是怎麼剋扣糧餉的、銀子去了哪裡、底下的人都知道可誰也不敢說。
秦恆把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查清楚了，還讓徐文遠翻查了當地衛所過去三年的糧餉賬目，發現了十幾筆對不上的數目。他把那些對不上的地方一一列了出來，附在信裡一併寄了回來。
秦夜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註解，心裡明白——這孩子已經不只是了。他在做事的邊界上試探著走了一步，查了一些東西，可又控制著沒有越界去管。
他是來查的，不是來辦的，所以查完之後就收手了，把查到的結果帶回來交給該辦的人去辦。
這種分寸感，不是教出來的，是他自己摸索出來的。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時候該停，是做事最難的地方。
十月中旬，秦夜在批示那份糧餉賬目的摺子上寫了一行字——核實後按律追責，涉事官員一律嚴辦，涉事銀兩如數追回。另，查該衛所兵士近年來是否有其他不公之事，一併查清上報。
摺子批了之後他忽然想，秦恆在那邊做的事情其實比他做的更有價值。他坐在乾清宮裡批摺子，看到的都是別人整理好的結果。
秦恆站在那個衛所的院子裡跟老兵說話，聽到的是那些結果還沒有被整理出來之前的聲音。他看到的是一條線，秦恆看到的是一整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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