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在回來的路上想了一路。兒臣覺得，可以先做一件看起來很小的事——把那個衛所的營房修一修。那兒臣去看了，屋頂有幾處漏了，牆也裂了縫，冬天怕是透風。
這件事不需要花太多銀子，也不需要多複雜的手續，讓當地的工部衙門就近撥些料、派幾個工匠，就能辦下來。可如果朝廷真的替他們把房子修了，他們就會知道朝廷看得到他們的苦。
秦夜點了點頭。這件事朕讓人去辦。衛所營房修繕的事，不光是西北鎮那一個，朕讓兵部把所有衛所的營房情況都摸排一遍，該修的修、該補的補。銀子從兵部的常規預算裡出，不用額外加稅。
秦恆站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秦夜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在想什麼難以啟齒的事。他等了等，沒有催。
父皇，秦恆終於開口了，兒臣在那邊的時候，還做了一件事。兒臣沒有跟您說過。
什麼事？
兒臣答應那個老兵，等兒臣回了京城，一定把營房修好的事辦下來。他說他不敢信，兒臣就跟他說——我說話算話。兒臣當時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本事，可兒臣還是說了。
秦夜看著自己的兒子，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個孩子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學會了給別人承諾。
他明知自己只是一個來看一看的太子，沒有權力做主任何事，可他還是把話說出了口。因為他覺得那個老兵等得太久了，需要一個能讓他重新在乎起來的理由。
你答應了他，朕就替你辦到。
秦恆抬起頭，眼睛裡有光在閃。謝謝父皇。
不用謝。你替朕開了那扇窗，朕替你辦一件事，公平。
十一月底，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雪很大，一夜之間把整座城都裹成了白色。秦夜早上推開窗的時候，院子裡那棵銀杏樹的枯枝上掛滿了雪，像是開了一樹白色的花。
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覺得這棵樹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好看——春天發嫩芽的時候好看，夏天長滿綠葉的時候好看，秋天葉子變黃的時候好看，冬天落了葉子掛了雪也好看。
秦恆那天沒來乾清宮。他去了工部，跟著幾個老工匠學怎麼估算修繕營房的用料和人工。
秦夜讓人去問了一嘴，回來說太子殿下在工部的院子裡跟工匠們站了一上午，手裡拿著一本冊子不停地記，身上落了薄薄一層雪也沒拍。
秦夜笑了笑，沒有讓人去打擾他。他知道這孩子現在不是在了，是在。
他站在那個院子裡跟工匠說話的樣子，跟他在西北鎮的軍營裡蹲著跟老兵說話的樣子是一樣的——都是把自己放到了別人的位置上，聽別人說，看別人做，然後自己記下來。
這種本事，不是讀多少書能讀出來的。
到了午時雪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露了臉，把地上的積雪照得亮晃晃的。秦恆從工部回來，鼻尖凍得通紅，揣著一本記得滿滿當當的冊子進了乾清宮。馬公公趕緊端了一碗熱薑湯過來，他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才緩過來。
你倒是捨得下力氣。站了一上午不冷？
冷。可兒臣發現了一件事。秦恆放下碗，翻開冊子給秦夜看，工匠們說，修營房其實不是料不夠、人手不夠，是每年撥下去的銀子到了衛所就被截留了。
真正用到修房上的不到三成。所以光下旨讓他們修沒用，得派人盯著那些銀子怎麼花、花在了哪裡。
秦夜看了看冊子上那些數字和備註，都是秦恆跟工匠們聊出來的細節，哪些料多少錢、幾個人幹幾天能修完、往年被截留的銀子都去了哪個環節。寫得清清楚楚，比他讓工部報上來的預算明細還要實在。
所以你覺得，光修營房還不夠，得把截留銀子的人揪出來？
對。兒臣覺得，修營房是讓那些兵重新相信朝廷的開始。可如果真的想讓他們徹底安心，還得把吃兵血的人清理乾淨。不然修了一處，過兩年又被蛀空了，修了也是白修。
秦夜把冊子還給他。這件事朕讓張晗去查。你把你記的這些給他一份，讓他從西北鎮的衛所開始查，順藤摸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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