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上秦恆一直在想那個老船工的表情。去年他蹲在那裡聽老船工抱怨運河淤了沒人管的時候，老船工的臉上是一潭死水一樣的平靜。而今天他說那就好的時候，那潭死水上像是被人投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了一圈細細的漣漪。
他回到京城的時候已經三月下旬了。乾清宮院子裡的那棵銀杏樹已經長出了滿樹的新葉，嫩綠的，淺淺的，在春風裡輕輕晃著。秦恆走進院子的時候正看見秦夜站在樹底下曬太陽，手裡端著一碗茶，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看著就跟尋常人家在院子裡歇閒的家長一樣。
回來了？秦夜轉過身看見他。
回來了。兒臣去看了那個老船工，告訴他運河清了。
他怎麼說？
那就好。說了兩遍。
秦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茶碗放在旁邊的石桌上。那就好，比寫十份奏章說運河治理得好還管用。
秦恆點了點頭。他知道父皇說的是對的。那些在紙面上寫出來的政績和數字，遠不如一個在河上討了大半輩子生活的老船工嘴裡說出的那兩個字有分量。因為那是從心底裡冒出來的，不是被誰教著說的。
那天晚上父子倆在乾清宮裡吃飯的時候，秦恆忽然說了一句。父皇，兒臣今年秋天想再走一趟西北。上次去的時候只看了衛所，沒有看那邊的田地和百姓。兒臣想去看看西北的老百姓是怎麼生活的。
去多久？
入秋就走，入冬前回來。兩個月。
好。到時候朕給你備好路上用的東西。
三月底的時候，工部傳來一個訊息——運河清淤的第一期工程全部完成了。從山東到江南，一共清了七段河，加起來總長將近兩百里。趙元朗帶著人做了最後的驗收，確認每一段都達到了設計標準，明年的漕運至少能提速三成。
秦夜看了這個報告，心裡盤算了一下——提速三成意味著南北之間的物資流通會更順暢，糧食、布匹、鐵器、茶葉能更快地從一個地方運到另一個地方。
這個變化短期內看不出來，可幾年之後，沿河的市鎮會重新熱鬧起來，碼頭上會重新堆滿貨物，那些曾經因為河道淤塞而轉走陸路的商隊會重新回到水路上來。
有些事就是這樣，做了當時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可日積月累起來，就變成了大乾筋骨的一部分。
四月裡京城又下了一場春雨，不大不小的，下了一整天。雨停之後秦夜站在院子裡看那棵銀杏樹，發現那些新長出來的嫩葉已經被雨水洗得翠綠髮亮，葉面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在陽光裡像是鑲了一圈碎鑽。
秦恆也在旁邊站著，看著那些水珠，忽然說了一句。父皇，兒臣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兒臣在想，自己以後做了皇帝，能做成什麼樣。以前兒臣不敢想這個，覺得那太遠了。可最近兒臣有時候會忍不住去想，想自己能不能像父皇一樣，一件一件地把事情做成。
秦夜轉過頭看著他。你覺得你能做成什麼樣？
秦恆沉默了一會兒。兒臣不知道。可兒臣知道不能比您做得差。您把那麼多難事都做成了，兒臣要是做不成，那就對不起您這些年教兒臣的。
秦夜聽了，沒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拍了拍秦恆的肩膀，然後轉身回乾清宮批摺子了。可他在轉身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可確實是在笑的。
四月十五，秦恆收到了春闈之後的複試通知。考中進士的舉子們還要經過一場殿試，由皇帝親自出題，當面考較。這場殿試定在四月底，到時候所有新科進士都要進宮，在太和殿前當場答卷。
秦恆聽到這個安排的時候，心裡忽然有些犯難。他考的時候用的是化名柳知遠，可以躲在人群中間不被認出來。可殿試那天他必須坐在太和殿前的廣場上，皇帝就坐在正前方的御座上，他就算低著頭也會被父皇一眼認出來。這戲還怎麼演下去？
他去乾清宮找秦夜，一進門就說了自己的擔憂。秦夜聽完之後笑了一聲。你以為朕出題的時候會不知道你坐在底下？朕讓你去考春闈，就是想讓你跟那些舉子們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上試試自己的斤兩。你已經試過了，考了第三十七名，夠可以了。殿試你就別去了，讓別人去考吧。
可是——
沒有可是。你坐在底下答卷，朕坐在上面看你，你緊張不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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