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京城熱起來了。銀杏樹的葉子已經長到了最濃密的時候,整棵樹撐開一把巨大的綠傘,在乾清宮的院子裡投下一大片清涼的蔭影。秦夜每天批完摺子之後會在樹底下坐一坐,有時候秦恆也會過來,兩個人靠著椅背各看各的書,偶爾說幾句話,更多的時候是安安靜靜地坐著,聽風穿過葉子的聲音。
有一回秦恆忽然放下書,說了一句。父皇,今年秋天咱們再去看看姑祖母吧。上次去的時候她說了要做一道新學的菜給咱們嘗,結果忘了做了。
秦夜想了想。那是她忘了做,還是你吃得太快沒給她機會做?
秦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像是兒臣吃得太快了。
秋天去。到時候你吃慢點,給她留出時間來端菜。
六月裡發生了兩件不大不小的事。第一件是北邊的鐵勒首領又送來了一封信,信中表示互市以來雙方受益良多,希望能在草原上設立一個固定的集市,每個月固定開市一次,方便兩邊的商人定期交易。
這個提議不算過分,秦夜跟蘇驍商量了一下之後同意了,讓邊關的衙門選一個安全的位置設定固定集市,按時開市,按時收市。
第二件事是黃河堤壩的二期工程開工了。這次修的是秦恆筆記裡標了的三段,工程量比第一期小一些,可涉及的範圍更廣,連著三個縣的河岸。胡工匠帶著人馬從春天一直幹到初夏,現在已經立了樁、打了地基,進展順利。
秦恆那天看完黃河工地的簡報之後,在工部跟幾個老工匠聊了整整一個下午,問了很多細節——什麼樣的土最適合夯堤,石料從哪裡運最省力,汛期之前能不能趕上護坡。老工匠們一一答了,秦恆聽得很認真,回來之後又把那些細節記到了筆記本上。
晚上的時候秦夜在乾清宮看一份從南邊來的奏章,說的是今年雨水比往年充足,莊稼長勢不錯,秋收應該是個好年景。秦夜看完之後批了一個字,然後把奏章合上放在案角。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看院子裡那棵銀杏樹,月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青石地上灑了一地碎銀一樣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幾年前剛接手這個攤子的時候,滿眼都是窟窿,什麼都缺,什麼都不夠。海會、天道盟、北邊的草原人、南邊的蠻荒、朝堂上那些各有算盤的老臣,每一樣都像是一塊壓在他肩上的石頭。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是揹著一座山在走,每一步都沉重。
可現在那些窟窿被一個一個地填上了。海會散了,天道盟收了,草原人正在老老實實地互市,南邊的蠻荒地已經安穩了好幾年了,朝堂上那些老臣們也在慢慢地被替換成做實事的年輕人。肩上的那座山還在,可已經不再那麼重了。因為他已經習慣了它的重量,也因為他知道有一個人正在慢慢地走到他身邊,準備在他累了的時候替他扛一扛。
秦夜在窗前站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他鬢角那幾根隱約的白髮照得亮了一下,又隱沒了。他回身走回書案前坐下,翻開明天要批的摺子,繼續做他每天該做的事。
日子照常過著。不急不慢地過著。
七月裡秦恆開始準備他秋天的西北之行。他列了一個清單——要帶的東西,要走的地方,要見的人,要看的東西。清單寫在一張紙上,工工整整的,跟他在工部看過的那些施工計劃表一樣有條理。
秦夜有一次瞥了一眼那張清單,看見上面列了衛所三個、村莊六個、集市一個、老農至少五個這樣的條目。他笑了笑沒有說什麼,只是讓馬公公備了一些耐放的乾糧和藥品放進秦恆的包袱裡。
七月過半,蒙鶯託人捎了一封信來。信上說山上的杏子熟了,她摘了一些曬了杏幹,味道不錯,問他們要不要來拿。秦恆看到信的時候笑了一下,說姑祖母總是用吃的來叫他們去。秦夜說那你就去一趟,趁著秋天還沒忙起來,去看看她。
七月底秦恆去了一趟山上,住了兩天就回來了。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大包杏幹,黃澄澄的,咬一口酸中帶甜。秦夜嚐了一顆,覺得比宮裡那些蜜餞要好吃得多——宮裡那些太甜了,山裡的這個酸得恰到好處,回味也長。
秦恆說姑祖母的菜地今年長得好,黃瓜豆角都豐收了,吃不完的曬成了幹,說等冬天的時候再給他們寄一些。秦夜聽了覺得心裡暖和,把那些杏幹收在了一個瓷罐裡,每天批完摺子之後拿一兩顆當零嘴。
八月初,秦夜忽然想起一件事來——秦恆今年秋天去西北,正好可以路過安丘。安丘那個縣周明禮還在那裡做知縣,做了兩年多了,把那個縣治理得井井有條,年年考核都排在前頭。
你去西北的時候,路過安丘停一下,替朕看看周明禮。看看他做得怎麼樣,有沒有什麼難處。
秦恆點了點頭。兒臣也正想去看看他。上次在安丘跟著他學了那麼多東西,這兩年一直沒有機會當面謝謝他。
那正好。替朕帶一句話給他——踏實做,朕看著呢。
秦恆把那句話記下了,他打算當面跟周明禮說。不是傳話,是親自說。
八月中旬,秋意開始從早晚的涼風裡滲出來了。銀杏樹最頂端的幾片葉子又泛起了淡黃色,像是秋天派來的第一批信使。秦恆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了,一個不大的包袱,一匹馬,兩雙換洗的鞋,幾張乾糧餅,還有那個寫滿了清單的筆記本。
出發的前一天晚上,秦恆來乾清宮跟秦夜一起吃了頓晚飯。飯桌上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秦夜問他路上有沒有帶夠藥,秦恆說帶了;秦夜問他馬匹有沒有檢查好,秦恆說查過了;秦夜又問他到了西北第一站住哪裡,秦恆說已經寫信聯絡了那邊的衛所,有一個去年認識的老兵願意接待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