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周大人也保重。
秦恆上了馬,回頭朝周明禮拱了拱手,然後拍馬走了。他走出好遠回頭看了一眼,周明禮還站在縣衙門口,身形瘦瘦的,穿著一身半舊的官服,看著跟兩年前一模一樣——還是那個會在堤口泡一天一夜、會在半夜三更爬起來去看水勢的周明禮。
秦恆在心裡默默地想,大乾要是多一些這樣的人,什麼事做不成?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催馬繼續趕路。
出了安丘往西走,地勢漸漸高了起來。路兩邊的田地從平坦變成了起伏,山也開始多起來,遠遠地能看到灰濛濛的山脊線橫在天邊。秦恆覺得空氣裡的潮氣一天比一天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乾燥的土腥味——這是西北的味道,跟中原的溼潤黏膩完全不一樣。
他在路上又走了七八天,進了陝西地界。這一帶比他去年走的時候乾旱了一些,路邊的田裡麥苗長得不高,葉子有些發黃。秦恆在一處路邊的茶棚裡歇腳的時候跟茶棚的老闆娘聊了幾句,老闆娘說今年春天雨水少,夏天也只下了兩場透雨,莊稼比往年差了一些,不過還不至於絕收,就是收成要打些折扣。
秦恆問有沒有人去衙門申請減免賦稅,老闆娘說去是去了,可縣衙那邊說要等上面批下來才能辦,讓老百姓先等著。秦恆把這個情況記下來,打算到了前面的府城看看當地的衙門是什麼態度。
他越往西走,看到的景象就越不一樣。田裡的莊稼從麥子變成了高粱和穀子,有時候能看見大片的蕎麥地在路兩邊鋪開,灰綠色的葉子裡夾著一簇一簇白花。路上趕集的百姓穿著也跟中原不太一樣,男人多數戴著一頂氈帽,女人頭上裹著花布巾,馬車少了,驢車和騾車多起來了。
八月二十五,秦恆到了他此行的第一個落腳點——一個叫平涼的小城。他在城裡找了一家乾淨的客棧住下,放下行李之後沒有歇著,直接去了當地的市集。市集不小,賣糧食的、賣布匹的、賣鐵器的、賣牲畜的,分了好幾個區域,人來人往還挺熱鬧的。秦恆在市集上轉了大半天,跟擺攤的商販、趕集的老農、替人寫書信的先生都聊了幾句,把他看到的、聽到的都記在了本子上。
他在平涼待了兩天,然後繼續往西走。下一站是他去年去過的那座衛所,他答應了那個老兵要回去看看。路越來越不好走,有些路段是碎石鋪的,馬蹄踩上去打滑,他只好下馬牽著走。走了三天之後,那座衛所遠遠地出現在視線裡——灰黃色的土牆,低矮的營房,門口那棵半枯的老榆樹還在,跟他去年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到衛所門口的時候天快黑了。一個哨兵攔住了他問是幹什麼的,他說來找人。哨兵問找誰,他說找一個姓王的老兵,去年跟他認識的。哨兵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面善,轉身進去叫人了。
不一會兒,那個老兵從營房裡走出來,還是一身半舊的軍服,頭髮比去年白了一些,可精氣神還在。他看見秦恆站在門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拍了拍秦恆的胳膊。小兄弟!你真的來了!
答應了要來的。秦恆笑了笑,去年說營房開春就修,修了沒有?
老兵咧嘴笑了一下,指了指身後那些營房。修了。從開春一直修到初夏,屋頂換了新瓦,牆也加固了,不漏風了。你來看。他拉著秦恆就往裡走,一路走一路指點著那些修過的地方——哪間營房屋頂換了新檁條,哪段牆重新夯了一遍,哪排窗戶換了新窗紙。秦恆跟著他看了一圈,發現確實比去年好了不少,雖然跟京城的房子沒法比,可至少能住人了。
糧餉的事呢?秦恆問。
那事也查清楚了。該罰的罰了,該追的追了。現在每個月按時發餉,再沒有拖過。老兵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著秦恆的眼睛,小兄弟,說實話,去年你走的時候我是不信的。我見過太多人來來走走,說了大話轉頭就忘了。可你不一樣,你真的辦了。
秦恆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笑了笑。不是我辦的,是朝廷辦的。我只是回來看看辦得怎麼樣了。
不管是誰辦的,辦了就行。老兵搓了搓手,又補了一句,你大老遠跑一趟不容易,今晚別走了,在這裡住一夜。我去跟伙房說一聲,給你加個菜。
秦恆沒有推辭,那天晚上就住在了衛所裡。他跟老兵和幾個年輕計程車兵圍在灶房門口吃了一頓飯,碗裡是熱騰騰的小米粥和鹹菜,還加了一盤炒雞蛋——老兵專門從伙房討來的。他們邊吃邊聊,秦恆問這些兵平時的操練累不累、家裡有沒有困難、有什麼話想跟上頭說。大家一開始還有些拘謹,後來見他是真心問,就放開說了不少。有的說津貼太少寄回家不夠用,有的說輪休太少沒空回去看爹孃,有的說駐防的地方太偏想調去離城近一些的衛所。
秦恆把這些話都記在了心裡,沒有當場答應什麼,只是說我回去把你們的話帶到。
第二天早上他離開衛所的時候,老兵送他到門口,塞給他兩個煮雞蛋讓他路上吃。秦恆接了,道了謝,翻身上馬。老兵站在門口朝他揮手,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遠了,才轉身回去。
從衛所出來之後,秦恆沒有再往更西邊走了。他這次出來的目標已經達成了一部分——看到了衛所的變化,瞭解了兵士們的情況,也確認了營房修繕和糧餉整頓的實效。剩下的一半目標,他打算在回去的路上完成,去看看西北的鄉村和百姓。
他繞著路走,儘量避開大的城鎮,專門走那些偏遠的村子。有的村子建在山坡上,只能步行上去,他就把馬寄在村口的人家,自己走進去轉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