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好幾處村莊,有的村子的人家多,百來戶擠在一片黃土坡上;有的村子就稀稀拉拉十幾戶,散落在溝壑之間,走半天才能從一家走到另一家。
這些村子裡的日子過得苦。他在一個村子遇到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老漢的兒媳婦去年生了一場病花了不少錢,今年收成又不好,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可老漢的臉上沒有什麼怨色,就是那種日子就是這樣的平靜。秦恆問他有沒有什麼難處,老漢想了半天,說了一句:就是想喝口乾淨的水。村口那口井水是渾的,一年裡有大半年打上來的水都是黃的。
秦恆蹲在老漢家門口的石頭墩子上,看著遠處灰黃的山樑,心裡想著——這大乾的土地上,有人為了運河清淤了高興,有人為了堤壩修好了放心,可還有人連一口乾淨的水都喝不上。他以前在宮裡看摺子,看到的都是西北旱情四個字,可走到這裡才知道這四個字背後是一口一口渾黃的井水、是一張一張曬得乾裂的臉。
他在那個村子住了一夜,跟老漢一家人擠在一個炕上睡的,蓋的是打了補丁的棉被。第二天早上他走之前,把老漢那口井看了看,井壁是土打的,年頭久了有些塌陷,地下水滲進來的時候帶著泥沙,所以才渾。他在本子上畫了一幅井壁的簡圖,標註了土層結構和塌陷的位置,打算回京之後讓工部的人看看有沒有簡單的辦法把井壁加固一下。
離開那個村子之後他又走了幾個地方,看到的情況大致相同——西北苦,苦在缺水,苦在地薄,苦在離城遠、朝廷的政令到了底下已經褪了幾層顏色。可那裡的百姓不怎麼抱怨,不是沒得抱怨,是抱怨了也沒用,索性就不費那個力氣了。
秦恆一路走一路記,本子上的字越寫越多,越寫越密,有時候天黑了在客棧的油燈底下還要再補幾行。他心裡有一種緊迫感——他看到的這些東西要快些帶回去,帶回去讓父皇知道,讓工部和戶部的人知道,然後想辦法解決。拖一天,那些喝渾水的人就多喝一天渾水。
九月上旬他走到了西安府,在城裡歇了兩天,把一路記下來的東西整理了一遍。然後他掉頭往東,踏上了回京的路。回去的路上他沒有再繞路,專心趕路,每天走七八十里,早晨天不亮就出發,天黑透了才歇下。
九月十八,他進了京城的西門。秦夜正在乾清宮裡跟戶部尚書談秋糧入庫的事,聽說秦恆回來了,就讓戶部尚書先退下,站起來走到門口等著。秦恆從迴廊那頭快步走過來,身上那件青布袍子已經洗得褪了色,臉上黑了一層,眼角有兩道風沙吹出來的細紋,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回來了。秦夜看著他站在面前,覺得這孩子又長高了一些,肩膀也更寬了。
回來了,父皇。秦恆從懷裡掏出那本厚厚的筆記遞過去,兒臣這次走了十三個村子、兩個衛所、一個縣城,記了四十多頁。
秦夜接過筆記沒有當場翻看,讓他先回去洗漱吃飯,歇一晚明天再說。秦恆也不推辭,確實是累了,行了禮就回東宮去了。
第二天上午,秦恆洗去了風塵,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抱著那本筆記到乾清宮來。秦夜讓他坐下,泡了茶,父子倆面對面坐著。秦恆翻開筆記,從第一頁開始說,把這一路上看到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講了一遍。
他講了那個老鐵匠打犁頭的事,講了安丘周明禮這些年做的事,講了衛所營房修好了老兵臉上的笑,講了那些喝不上乾淨水的村莊,講了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過著苦日子的百姓。他說得很細,每一件事都有時間、有地點、有人名,有那些人的原話。
秦夜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書案前,拿起筆在一張空紙上寫了幾個字——西北飲水,工部勘井,年底前報方案。
這件事你來盯。秦夜把那張紙遞給秦恆,你去看過那些井,你知道問題在哪裡。讓工部的人去實地勘測,你把你知道的告訴他們。方案擬好了先拿給朕看。
秦恆接過那張紙,點了點頭。
九月下旬,秦恆開始著手辦西北飲水的事。他先把工部幾個負責水利的老官員叫來,把自己在西北看到的那幾口井的情況詳細說了,又把那幅井壁的簡圖給他們看了。老官員們看了圖、聽了描述,很快就有了判斷——那些井壁是用土夯的,時間久了受地下水浸泡會慢慢塌陷,泥沙跟著滲進來,水就渾了。最簡單的辦法是用磚石從井底往上砌一層內壁,把原來的土壁包住,泥沙就進不來了。
秦恆問這樣修一口井要花多少錢、多少料、多少工夫。工部的人算了算,說一口井的磚石料加上人工,大概十來兩銀子就能辦下來。秦恆在心裡算了一下——他這次看到的那些村子加起來大概二三十口井需要修,四五百兩銀子就能把所有人的喝水問題解決了。
四五百兩銀子在大乾的財政裡連個零頭都算不上,可對那些村子的人來說,那就是一天三頓喝乾淨水的區別。秦恆把這件事單獨擬了一份條陳,註明預算、方案和工期,送到了乾清宮。秦夜看了之後批了二字,讓工部從明年的水利預算裡撥專款下來,先從秦恆記錄在冊的那些村子開始試點,效果好了再推廣到整個西北地區。
十月初,天氣徹底涼下來了。院子裡的銀杏樹又開始變色,今年的黃色比去年來得晚一些,可一旦開始就收不住,幾天之內就從邊緣蔓延到了整棵樹。秦夜每天早上站在窗前看著那棵樹一點一點地變黃,心裡想著今年秋天還有一件要緊的事要辦——他答應過秦恆,等他把西北的事忙完了,就一起上山去看蒙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