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那天是個晴天，風不大，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秦夜批完摺子之後去東宮找秦恆，秦恆正在書案前寫一份關於西北村子的補充報告，抬頭看見父皇來了，放下筆站起來。
別寫了。秦夜說，今天天氣好，去山上看看你姑祖母。你連著跑了那麼多路，也該歇歇了。
秦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兒臣去收拾一下。
他們當天下午就出了城。路上走得從容，沒有急著趕路，在沿途的鎮子上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才到山下。秦恆比秦夜走得快，先一步上山，到院子門口的時候看見蒙鶯正蹲在菜地裡拔蘿蔔，旁邊一隻黃貓在曬太陽。
姑祖母！
蒙鶯抬起頭，看見秦恆那張曬得黑紅的臉，先是笑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又黑了。比你父皇秋天來的時候還黑。
秦恆走過去幫她把拔出來的蘿蔔碼成一堆。兒臣去了一趟西北，曬的。
西北？那麼遠。那邊風沙大不大？
大。刮起來滿天的土，眼睛都睜不開。
蒙鶯聽了皺了皺眉，也沒有多問，轉身進屋端了一碗涼茶出來給他。秦恆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長長舒了一口氣。
秦夜晚一步到的，順著山路慢慢走上來，看見院子裡那堆剛拔出來的白蘿蔔和蹲在旁邊擼貓的秦恆，還有站在灶房門口朝他招手的蒙鶯，心裡那份踏實的暖意又湧上來了。
那天下午和晚上他們三個人還是坐在那個小火爐邊，蒙鶯做了幾道菜，比上次又多了一道——她新學的蘿蔔燉羊肉，蘿蔔是她自己種的，羊肉是山下託人帶上來的，燉了大半個下午，出鍋的時候整間屋子都是濃郁的香氣。秦恆吃了兩碗飯，秦夜也吃了不少，蒙鶯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兩個埋頭吃飯的樣子，嘴角一直彎著，沒有放下來過。
晚上吃完飯秦夜幫蒙鶯去灶房收拾碗筷，秦恆坐在火爐邊翻他帶來的那本書。蒙鶯一邊洗碗一邊跟秦夜低聲說了一句話。這孩子今年變化不小。跟去年比，更穩了。你把他教得好。
秦夜手裡擦著一隻粗瓷碗，沒有抬頭。不是朕教的。是他自己走出去看出來的。朕只是沒攔著他。
蒙鶯沒有再說什麼，可那臉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層。
他們在山上住了兩夜，第三天早上下的山。臨走的時候蒙鶯又給他們塞了一包蘿蔔乾和一罐她自己醃的酸菜，說冬天燉肉吃最好。秦恆接了，認認真真地道了謝，然後跟著秦夜沿著山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他回頭看了一眼，蒙鶯照舊站在門口朝他們揮手，像每一次一樣。
姑祖母每次都站在那裡送。秦恆說。
因為她知道咱們會回來。所以她不急。
秦恆想了想，覺得這句話說得很對。
回到京城已經是十月中旬了。銀杏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金黃，踩上去沙沙地響。秦夜每天進乾清宮的時候都會踩著那些葉子走幾步，像是跟那棵樹之間有一種默契——你落你的葉子，我走我的路，誰都不耽誤誰。
秦恆回來之後又開始忙了。工部那邊已經派人出發去西北勘測那幾口井了，他把自己的筆記借了一份給帶隊的人，又畫了一張更詳細的示意圖示清楚每口井的準確位置和井壁的具體狀況。帶隊的人走之前來東宮找他告別，秦恆囑咐了好幾遍到了那裡先跟村裡人商量，看看他們覺得怎麼修方便，帶隊的人一一應了。
十月下旬，運河那邊傳來一個好訊息——今年秋天漕運的船隊經過山東境內那段新清的河道時，比往年快了整整四天。四天不算多，可對於運糧食的船隊來說，四天意味著能趕在霜凍之前多跑一趟，多運幾千石糧食。趙元朗在報告中寫了一句——沿河商戶增多，碼頭日趨熱鬧。
秦夜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忽然想起秦恆在運河邊蹲著跟那個老船工說話的畫面。那時候運河淤了沒人管，老船工說能走就走，實在過不去了就繞路。現在運河清了，碼頭熱鬧了，船不用再繞路了。那些他兒子蹲在岸邊聽到的話，正在變成實實在在的改變。
十一月初，北邊的固定集市正式開市了。鐵勒那邊來了不少商人，大乾這邊的商販也去了不少，兩邊交易了馬匹、皮毛、茶葉和布匹，集市開得熱熱鬧鬧的，沒有出任何亂子。蘇驍親自去了一趟集市看了看，回來之後跟秦夜說了一句話——鐵勒那邊的人規矩得很，像是專門囑咐過一樣。
秦夜聽了也沒多想，只當是鐵勒首領想要維持好局面。可他心裡清楚，這種規矩得很的狀態能維持多久誰也說不準。該做的準備還得做，該防的還得防，不能因為眼下的太平就放鬆了警惕。
十一月下旬，秦恆把今年所有的事情做了一個彙總——運河清了七段，黃河修了三段堤，北邊的屯堡連了線，西北那邊的井也準備開始修了。這些事情他一一列在一張紙上，每一條後面都注了狀態：、進行中已立項。整張紙看著像是一份工部的工作進度表，可秦夜知道，這上面的每一條都是秦恆用腳走出來的——從安丘到西北，從湖廣到黃河，從運河邊到那些偏僻的山村，他走了幾千里路才把這張紙填滿。
秦夜把那張紙看了一遍，還給了他，只說了一句。你這一年，比很多做官一輩子的人做得都多。
秦恆聽了這話，沒有得意，只是把那頁紙摺好夾進了筆記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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